《蚁》前言

宋建初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蚁》前言</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北京的夜,从不真正沉睡。</p><p class="ql-block">我站在三环边的高楼上,每日目送机场高速的灯光向北延展,飞驰的车流仿佛能贯通五洲四海。窗外雾蒙蒙的细雨漫过窗棂,恍惚间竟化作雪峰山的云雾扑面而来;楼下川流不息的车灯,恰似洪纺门前巫水河畔的粼粼波光,将思绪拽入尘封的岁月。</p><p class="ql-block">尘封岁月深处,常被一只蚁从记忆的缝隙中爬出,唤醒了那些沉淀的过往。年逾古稀的我,总在这样的夜晚回望一生——下乡、下岗、下海,这"三下人生"恰似蚁的三次负重攀爬,在时代的褶皱里艰难前行,每一步都刻满挣扎与坚韧。它们是命运馈赠的三道刻痕,深深烙印在生命的肌理里。</p><p class="ql-block">往事如潮漫涌,让人彻夜难眠。那些雪峰山上的云雾深处,那些巫水河畔的经纬流年,那些地产江湖的算计博弈,总在脑海中盘旋,压在心头,不肯退去。我终于明白,不是我不肯放过过往,而是那些刻骨铭心的经历,早已成为生命的一部分。若不将这些故事写下来,这心结便解不开,那只蚁就不停的挠你,缠绕得你睡不好觉。</p><p class="ql-block">于是我提笔,不为立卷,只为安顿——像蚁将食物运回巢穴,像农人收割最后一茬庄稼,像工人关上最后一台织机,我愿用文字,将这"三下人生"的点滴,轻轻安放于岁月的行囊之中。</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第一程:下乡·蚁踏霜雪</p><p class="ql-block">一张光荣榜,将我推/向了雪峰之巅。这是浩劫之后的无奈之举,是命运不由分说的顺从。</p><p class="ql-block">那时的山,不是风景,而是朦胧。深山苦寒,石板透凉,草铺单薄,盐水汤里浮着几粒油星,像沉不下去的梦。在大山中挣扎了六七年,难闯的气候关、劳动关、生活关,更难逾越的,是"右派崽子"的标签,像一道无形的墙,挡阻前行的路。</p><p class="ql-block">无奈之下,我如蚂蚁搬家离开雪峰山,辗转来到怀化农村,未曾想竟是命运的转折点——在这里,我终于获得招工机会,从知青的身份中挣脱;也在这一年,父亲被错划的"右派"身份得以昭雪,让今后的人生充满了希望。</p><p class="ql-block">可正是在农村吃的这些苦,磨实了我的筋骨。我终于懂得:吃苦,不是折磨,而是锻造。蚁在霜雪中尚且坚守踏行,人在绝境中习得的坚韧,便是余生前行的底气。</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第二程:下岗·蚁择新壤</p><p class="ql-block">从农村来到工厂,从农田走进车间,踏入了梦开始的地方。巫水河畔的洪江纺织厂,一个"如日中天"的世界。机器轰鸣,灯火通明。胸前的工牌,像一枚沉甸甸的勋章。那时的洪纺看似蒸蒸日上,我们都以为,这一生会在这经纬交织的布匹中,安稳到老。</p><p class="ql-block">可繁华之下,体制机制的沉疴早已暗藏。原以为"好机纺好纱,好纱织好布",还坚信"人生从不是靠一时激情,而是靠系统、靠细节、靠规矩",但僵化的体制终究扛不住时代的考验,隐藏的问题逐一爆发,曾经红火的工厂一步步走向衰败,最终难逃破产的命运。</p><p class="ql-block">为躲避下岗,我再次如蚂蚁搬家,从洪江迁至怀化,从工业企业转行到商业企业。改革开放的浪潮席卷而来,优胜劣汰的规则打破了所有安稳——我们终究没能躲过下岗的结局,拿着买断工龄的微薄补偿,告别了奋斗多年的职场。</p><p class="ql-block">也是为了孩子的前程,这次迁徙让我读懂了另一层人生道理:好环境出好成绩,好成绩入好学校。环境从不是可有可无的背景,而是滋养成长的土壤,如同蚁总会寻找肥沃的栖息地。我的儿子从怀化的校园出发,一路考入北京,走进清华大学,成为清华博士,最终在国之大厂安身立命。那一刻我彻悟:我走过的所有弯路,都是为了把他送到一条更直的路上。</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第三程:下海·蚁搏商潮</p><p class="ql-block">下海,是我自己把自己推入了时代的深水,一头扎进了地产江湖。恰逢中国地产的黄金十年,下岗后再无退路的我,恰似渺小却坚韧的蚁,虽身单力薄,却凭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头,力比天大,誓要在商海中一砖一瓦搭建属于自己的生存巢穴。</p><p class="ql-block">五十岁的我,在桂林的招商会上,带领年轻人一起招商卖楼;在金滩项目,我为乙方的被动处境彻夜难眠,仿佛守着一捧将熄的火种;在黑湾河的谈判桌上,我直言不讳劝诫我的老板要见好就收。</p><p class="ql-block">这段搏杀岁月,我紧抓时代机遇,在地产浪潮中摸爬滚打,练就了在市场中搏浪的胆识,拥有了在风口上站稳的判断,积攒了在关键时刻一锤定音的底气,更在黄金十年里完成了财富的原始积累,就像蚁垒窝,每一步都谨慎坚定,终成稳固居所。</p><p class="ql-block">临近退休时,我们回望大山,见山村早已换了模样;再返洪纺,眼中所见的不是外表的凄凉,而是内里沉淀的辉煌。</p><p class="ql-block">我拿出半生积蓄,一次性买下了北京三环边这套130平的房子。这不是炫耀,而是半生攀爬后的安稳落脚——从被命运按在谷底的知青,到在首都重仓人生的普通人,每一步都浸透着坚持与时代的馈赠。</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如今:晚境·蚁心归宁</p><p class="ql-block">当我走完这"三下人生",命运却回馈了我最温柔的回响。如今,我住在北京,守着三个孙儿的啼哭与欢笑。我抱着他们,在城市的灯火中轻轻摇晃,忽然想起那个在盐水汤前默默流泪的自己,想起听到工厂破产消息时的耿耿于怀。如果那时早知道,儿子会走进清华园,我会在北京带孙儿,还能一锤定音买下三环的房子,当年谁还会做拼命三郎?可殊不知——没有昨日哪有今朝?</p><p class="ql-block">忙碌一生的蚁,终于到了歇息的时刻。我守在这方温暖的巢穴,将肩上的担子轻轻交棒给孩儿们,看着他们如新一代蚁般,在各自的征途上继续奋力爬行,我便满心安稳。我能做的,便是为他们守好后方,让他们无后顾之忧地去闯荡属于他们的时代。</p><p class="ql-block">这不是命运的补偿,而是坚持的回音。走过千难万苦,生活终于轻轻对我说:"舍去的终会得到。"</p><p class="ql-block">下乡,是浩劫之后的无奈,是命运的摔打;</p><p class="ql-block">下岗,是改革之下的筛选,是时代的洗礼;</p><p class="ql-block">下海,是绝境之中的挺身,是生命的自救。</p><p class="ql-block">三次"下",一次比一次艰难,一次比一次深刻。可每一次"下"到底,都让我触到了更真实的生命本质——不是荣誉,不是地位,不是财富,而是我还在,我还敢,我还能。</p><p class="ql-block">如今,我提笔写下这些文字,只为安顿自己。将过去轻轻放下,过好当下。蚁虽微,心有丘壑,人生如蚁;只要生命不息,蚁就永远在爬行。</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作者 宋建初</p><p class="ql-block">2025年11月8日于北京三环边</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