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家秘境 雲霧山中佩納宮 ‍——葡萄牙遊記之二

晚風清 huaizli

清晨的里斯本，陽光灑落在起伏的街道上，古老又悠閑的城市正慢慢甦醒。火車站𥚃乘客還不是很多，我們早早趕到，要搭乘頭班車前往辛特拉山，造訪那座宛如從童話里逃逸出來的宮殿。

里斯本火車站有著典型的歐洲車站風格，站台寬敞、挑高，覆蓋著巨大的金屬桁架屋頂，自然光穿透玻璃天棚照進來，顯得通透明亮。

去往辛特拉山的車程約四十分鐘，三個孩子上車後馬上和媽媽湊成一桌，興致勃勃打起牌來。他們平時學習辛苦，出來度假就是徹底放鬆的時候，開心每一分鐘。都說美國搞的是「快樂教育」，學生只知道玩，其實並不準確，要分來自什麼家庭的孩子。

外人常以為家庭條件較好的美國孩子根本沒有奮鬥的理由，其實這些孩子的努力程度和天賦，遠超一般人的想象，他們常會主動要求学習更高階課程，積極参加各種類型競賽，小小年紀就定下遠大目標。老實講，我們在他們現在這個年紀，無論認知層次、知識面，還是見識，都遠遠無法跟他們相比。（請點擊▶️欣賞視頻）

我見過很多家庭條件優渥、資質聰穎的美國孩子，他們比別的孩子更加刻苦更加努力，這大概就是傳說中精英教育的結果吧。其實教育内卷無處不在上演，美國也不例外，真正的教育，從來都不是快樂的。

出發前，三個孫子所在的小學生團隊，剛赢得加州中部地區樂高機器人大賽亞軍。獎杯雖小，但意義非凡，機器人不僅意味著齒輪和代碼，同時提升了孩子們的耐心、毅力和解決問題的樂趣。這趟旅行算是獎勵，鼓勵他們繼續探索，畢竟世界如此廣闊。（請點擊▶️欣賞視頻）

火車到站，城市的喧囂被甩在鐵軌後頭，取而代之的是翠綠的山影和被晨霧籠罩的小鎮。辛特拉給人一種飄浮在現實之外的感覺，我們還未踏上山路，整個人便仿佛已進入另一個時空。

空氣中帶著涼意，山林裡的樹高得驚人，葉片在微風裡擺動，像是在歡迎我們的到來。

乘坐出租車上山，雲霧從山的深處湧來，時而遮住前路，時而又散開，露出斑駁的陽光，出租車在林間山路上蜿蜒前行。

車行漸慢，視野變得開闊，在下一個轉彎處抬頭時，那絢麗的黃色牆面倏然浮現，有如突破雲霧的一道光亮，那就是被夢想推上山巔的佩納宮。

佩納宮並不是一般意義上的皇宮，它其實是一段充滿浪漫、理想與藝術熱情的傳奇。要理解這座位於辛特拉山巔，如夢似幻的宮殿，必須從它的「主人」——葡萄牙的費迪南二世國王說起。

費迪南二世並非純粹的葡萄牙血統，他出生於奧地利維也納，來自介於奧地利和德意志之間的薩克森-科堡-哥達王室，幼年起便深受世界音樂之都藝術氛圍的熏陶，酷愛音樂、繪畫和建築藝術。

他後來與葡萄牙的瑪麗亞二世女王成婚，成了王夫（King Consort），雖非王位繼承人，卻深受人民與宮廷喜愛。

在佩納宮矗立之前，山頂其實有一座建於16世紀的聖母修道院，然而1755年的里斯本大地震毀掉了整個辛特拉區，修道院也只留下殘壁斷垣。正是這片廢墟，為費迪南二世提供了築夢的起點。

當費迪南二世第一次看見被森林包圍的辛特拉山與山巔上古老的修道院遺跡時，便像被施了魔法般愛上了這片土地。他將辛特拉形容為：「上帝以雲霧之手寫出的詩篇。」而佩納宮，就是他要用一生去完成的詩句。

看見被藤蔓纏繞的舊修道院，費迪南二世並沒有命人拆除，而是決定將其修復，保留在宮殿之中，使其成為宮殿的中心。小教堂也被留存下來，修士的餐室、迴廊則改為皇家的房間，這種「以古為心」的理念，使佩納宮成為世上少見的將舊修道院套在新宮殿裡的建築奇景。

走進佩納宮大門時，一陣山風從石磚上掠過，帶着潮濕的霧氣。宮殿鮮明的紅、黃、藍色彩，在雲霧中顯得有些不真實，倒像是一幅巨型油畫懸掛在天際。

佩納宮採用的鮮艷色彩其實都蘊藏秘密意涵，塗成鮮黃色、紅色、藍色的外牆，也增添了宮殿童話般的意境。

黃色是代表修道院的原始色（耶路撒冷修士常用），紅色則是向葡萄牙的大航海時代致敬，藍色瓷磚又弘揚了葡萄牙傳統的瓷磚藝術，費迪南二世認為：「宮殿必須要像光一樣自由。」

從亮黃色的外牆延伸出去的露台，是佩納皇宮最迷人的地方之一。站在欄杆旁，大西洋的風帶著鹹味撲面而來，腳下的森林如波浪起伏。雲霧有時聚攏，把整個世界吞沒；有時又突然散去，讓遠方的城堡、村落、海岸線一一顯現岀來。

在這裡，我第一次明白什麼叫「會呼吸的風景」，那不是一幅靜止的畫，而是鮮活的，變化莫測的，恍若用光寫就的詩篇。

走進摩爾風格的小庭院時，霧氣恰好再度湧來。四周的拱門像是無聲的守衛，青黃色的牆面映著淡淡濕意，石板地面反射著模糊的天空。我站在庭院中央，仿佛置身於自己的心湖深處。

這座庭院沒有奢華的語言，它用寂靜與空靈，讓人重新認識自己。旅途中最安靜的瞬間往往最能觸動靈魂，這個庭院正是旅人靜心的港灣。

佩納宮最具特色的入口之一，是那座傳說中的「巨型海怪門」，以及長滿珊瑚與藤蔓、頭戴貝殼冠冕的巨人雕像——波塞冬的海之使者。

這座雕像是由費迪南二世親自構思出來的，「他象徵自然的力量，從岩石與海中同時誕生。」

傳說國王要求雕刻師達到的意境是：「讓海怪像正要從海底爬上陸地」，雕刻師便按照他的要求創作出這尊半人半獸、驚艷世人的海怪守門者。

走進內殿，仍感受得到皇家殘留的氣息，宮內房間保存了皇室最後居住時的模樣，餐桌上仍擺放著精緻的杯盤、銀器。

書房裡的羽毛筆安靜地躺在墨水瓶旁，臥室的床帳垂落著柔軟的布料。在這些空間中穿行，每一步都像踩在歷史的脈搏上，輕輕地、謹慎地，生怕打擾了曾經生活在這裡的人。

走入宮殿内部，彷彿突然踏進另一個更明亮、更華麗的世界。這裡雖然趕不上巴黎凡爾賽宮的奢華闊綽，但每一段走廊、每一扇窗都透露著費迪南二世的浪漫情懷和對藝術的痴迷。

費迪南二世是葡萄牙歷史上一位非常獨特的君主，1836年他從奧地利「遠嫁」到葡萄牙，與寡居的瑪麗亞二世成婚後，成為「配國王」，即英文中的 King Consort，期間擔任軍隊最高統帥，但未主政。

1837年長子佩德罗五世出生後，費迪南二世獲得國王頭銜，但仍然不掌政事，主權完全屬於妻子瑪麗亞二世。他的貢獻主要在推動文化藝術方面，支持建築、音樂、教育事業，主導興建辛特拉的佩納宮，就是他的重要成就。

瑪麗亞二世1853年難產去世後，费迪南二世擔任兒子佩德羅五世摄政王至1855年，晚年曾相繼拒絕過希臘和西班牙的王位，1869年與著名歌劇演員愛莉絲•亨斯勒結婚。

費迪南二世是位不愛江山愛藝術的國王，他與第二任妻子都是狂熱的藝術愛好者，兩人決心把佩納宮打造成能容納所有美好想像的宮殿，才有了宮內的哥德式尖塔，摩爾式的拱門，文藝復興式的立柱，德國浪漫主義式的高牆，葡萄牙曼努爾風格的海船繩結雕飾。

費迪南二世是葡萄牙歷史上少數真正獲得國王頭銜的女王配偶，他的一生之所以顯得奇特，其中一個原因是我們不太了解的歐洲王室通婚習俗。從中世紀到19世紀，幾乎所有歐洲王室彼此都會姻親。

例如奧地利哈布斯堡、法國波旁、德國薩克森、普魯士霍亨索倫、俄國羅曼諾夫、意大利薩伏依、英國漢諾威一溫莎等王室家族，都曾經聯姻，這種交織達到高峰時，甚至出現全歐洲的國王都是親戚的喜劇場面。

說個距離我們較近的例子：第一次世界大戰時，英王喬治五世和俄羅斯沙皇尼古拉二世，與德皇威廉二世是敵對關係，但他們三人其實是表兄弟。

歐洲貴族社會認為王室之間的婚姻是一種外交工具，王室婚姻相當於盟友連結＋領土繼承＋和平契約，女性公主往往成為最重要的外交資產。而且歐洲王室相信皇族血統可強化政治合法性，因此常在少數貴族圈內反覆通婚。

為了領土、聯盟、血統與政治合法性，彼此聯姻成為歐洲王室經營權力的核心工具，用以擴張王朝版圖，建立外交與軍事合作，增強王權合法性，甚至暫時維持和平。

但在歷史長河中，王室通婚既促成歐洲政局穩定，也埋下衰敗的種子。例如，近親繁殖常常導致嚴重的遺傳疾病與王朝斷絕，而因家族關係帶來的政治混亂，也容易引起人民反感，削弱王室形象。

近親通婚導致的遺傳病最典型案例就是「哈布斯堡下巴」，查理二世是西班牙哈布斯堡王朝最后一位國王，因祖先之间近亲繁殖程度非常严重，他的下巴長而前凸，上顎後縮，嘴唇無法完全閉合，面部比例不對稱，眼神昏沉，體弱多病，遺傳負荷非常嚴重。

孩子們幼兒園時就能背出世界多數國家的名字和首都，各國的地理圖形和位置也都爛熟於胸，但對歐洲國家的宮廷歷史好像不太感興趣，畢竟還是小學生，尚未成熟到那個階段。

回想起來，我自己也是在人文知識和社會經驗積累到一定程度之後，才開始對歷史發生興趣的，也難怪小朋友們難以把注意力集中到宮廷軼事上來。

他們倒是對皇家花園情有獨鍾，在山中園林裡攀高爬低，上串下跳，玩得不亦樂乎，費迪南二世的御花園變成了他們的兒童樂園。

跟著孩子們沿著階梯向上攀登，山風愈發強烈，當我終於踏上城堡圍牆最高處時，整個世界已被雲霧吞噬。霧白得几乎沒有邊界，那瞬間，我像是站在天地分界線上，看著雲與風在眼前跳舞。如果說佩納宮色彩妝扮的是夢中仙境，那麼城堡頂端雲霧環繞的便是神仙故里。

離開宮殿時，霧已散去，午後陽光灑落在濕潤的石階上，每一步都帶著些許依戀，腳下彷彿是一段段還未走完的夢。回望山巔，絢麗的宮殿色彩依舊絢爛，像遺落世外的寶石。佩納宮是一段會附著在靈魂上的經驗，在那裡，我看見了浪漫主義的極致，也看見了自己內心深處那份尚未被世俗磨損的柔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