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将退休的我

幸福中

　　6月中旬到了，窗外的梅雨，淅淅沥沥，已经下了快半个月。空气里能拧出水来，连呼吸都带着一股江南特有的、湿漉漉的鱼腥味儿。我坐在阳台上，看着雨丝打在香樟树的叶子上，聚成水珠，再滚落下来。手里，是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中国地图册。因为过两年，我就要正式退休了，我在地图册上看中国的大好河山，给我将来出游做功课。

　　想起三十二岁那年，我和妻子中会，像两棵被连根拔起的山茶树，从云南东北部那个云雾缭绕的小山村，被移植到了这两千多公里之外的江南水乡——嘉兴市的嘉善县北部新城，离西塘古镇八公里处。

还记得离开那天，山里的雾气很重，湿冷得浸到骨头缝里。离别时，我妈妈不停地嘱咐，让我在外面，一定不要惹事，遇事忍忍就过去了的。家里的孩子读书需要你拿钱回来，在外面注意安全。走了一会儿，我转头看到妈妈身影在雾里越来越淡，青黑色的山峦和房子融为了一体。中会紧紧拉着我的手说：走啊。让我有些彷徨。我们肩上背的是换洗衣服，手里提的，是妈妈怕我们在外面没钱吃饭，给的煮熟腊瘦肉。还塞满了母亲熬夜炸的“酥肉”和一些煮鸡蛋、还有花生之类的。

我们坐上了，那趟绿皮火车吭哧吭哧地走了三天两夜，窗外的风景从连绵的群山，变为起伏的丘陵，最后定格为一马平川的水网平原。我和中会看着窗外，一路无话，心里都揣着同一个梦想：这陌生的、平坦得让人心慌的地方，就是我们要去找工作的地方了。

　　我们到了嘉兴亲戚处，投靠亲戚的帮助，租了一间简单的房子。我被介绍在一个纺织厂。干了半个月，不适应这份工作。后来我就去了木业厂，干着顺心，心想，一直干下去吧。

江南的夏天，热得很，蚊虫成群结队，这让习惯了山里干爽凉快的我们，身上起了大片大片的痱子，奇痒难耐。冬天呢，又没有煤炭生火烤，冷得打抖。我们住在厂区附近一间不足十平米的出租屋里，夜里听着运河里传来的轮船汽笛声，常常有些彷徨。有些想家，想家里在炕腊肉时的烧洋芋，烤红薯，随意吃，不用钱买。

日子，就在机器的轰鸣声里，一点点被碾过。我们的手，从摆弄锄头、铲刀，变成了摆弄机器。乡音，渐渐被努力模仿的、生硬的普通话所混杂。我们像两株水草，在这异乡的河流里，拼命地摇摆，努力地想要扎根。我们把这里当根据地，看着孩子在这片水乡长大，说着一口流利的普通话。当时好想在这里，有一间房子是属于自己的。经过激烈的思想斗争后，我们用辛辛苦苦攒下的钱，买了现在被出租这套不大但温馨的房子，真正把“家”安在了这里，有了自己的温馨小窝。从那时起，胆子就大了些，内心感觉有些自豪。

　　二十五年的光阴，一闪而过。这二十五年，足以让一个异乡，变成我的又一个故乡。时间长了，都有些习惯了，这里的甜糯口味和不吃辣。习惯了这里的混合普通话，更是习惯了这里四季分明的景致。嘉兴，用它温润的怀抱，接纳并滋养了我们这对异乡人。我和中会，从风华正茂走到了两鬓斑白的今天。

前些天，女儿给我买了一部新手机。说我喜欢写美篇，这手机功能好用，适合写美篇修正图片。她说：“爸，你以后退休了，可以到处走走，把看到的拍下来，写下来，发到美篇里面存着，记录生活。”我滑动着屏幕，看着美篇里面别人分享的五彩斑斓的世界，心里那潭沉寂了许久的湖水，仿佛被投下了一颗石子，漾开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晚上，我和中会坐在沙发上，听着窗外青蛙有趣的叫声。我对她说：“等我退休了，我想带你出去旅行，咋样？去看看咱们中国的大好河山，特别去那些古老的地方，那些地方的风土人情。”

她笑了笑，轻声问：“去哪？”

“首先回咱们云南老家，耍上一月半载，享受老家的生活，然后，去昆明、西双版纳、大理这些地方”。我转过身，面对着她说，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兴奋：“我们可以去北京，带你去天安门广场，看升国旗。去天坛，看那里大声喊，是不是有回声。还要去西北甘肃，看看敦煌的莫高窟、还有沙漠和月牙泉，是不是像画里一样神奇。然后用<美篇>，把走过的路、看过的景、遇到的人，都记录下来。写一本咱们自己的游记。

　　我的美篇里，不会有什么华丽的词藻。我只想用我最朴实的语言，像和老朋友聊天一样，写下我们的见闻。写我们在旅行中，吃过当地最拿手的水粉小吃，那味道，让我们想起了几十年前，老家牛寨乡街上那家早已消失的水粉店。退休不是终点，而是我人生的新起点，抓住这个机遇，去完成年轻时的一些想法。那时为了养家糊口，有好多美好的想法，都被冻结，退休后就可以重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