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与红叶】

心在路上

　　在暖和的阳光下，翻过这一页绝代风华，把心绪写进落叶，随岁月去沉淀，在雨天里等待日出，在黄昏时期盼黎明，在寒风中守候春来……

​这初冬的阳光，是格外懂得分寸的。不像夏日那般泼辣炽烈，也不似雨秋那般凄清薄凉，它只是匀匀地、暖暖地照着，像一盅温得恰到好处的醇酒，不烫口，只暖身。

光线透过已显疏朗的枝桠，在地上画出斑驳陆离的影子，明明灭灭的，仿佛时光在这里打着悠闲的节拍。我便是在这样的光景里，踱步到这片小林子的边上，来赴一场与红叶的，静默的约会。

那些叶子，大多是乌桕与枫树的，也有银杏和其他的。它们并未全然凋谢，还执着地挂在枝头，成了这冬日灰蓝天幕下最浓墨重彩的笔触。阳光从侧面斜斜地打过来，每一片叶子都仿佛被点燃了，透出一种内在的、沉静的光辉。那红，是层次分明的。有的是一种熟透的赭红，像陈年的印泥，沉淀了无数往事的厚重；有的则是一种亮烈的猩红，边缘带着些许金黄，仿佛是生命在最后时刻迸发出的全部热情；还有的，是那种带着紫调的绛红，幽幽的，像一句说不出口的缱绻低语。

偶尔有风，也是极轻的，她走过，枝头便是一阵细碎的窸窣。于是，便有三五叶片，悠悠地、打着旋儿地告别枝头。它们落得并不仓皇，也毫无悲戚，只是一种完成了使命的安详与从容。我看着它们在空中划出生命里最后一道优美的弧线，然后静静地、妥帖地枕在深色的草叶间，或是灰白的行道上。

这真像是“翻过一页绝代风华”了。夏日里蓊郁的葱翠，秋日里烂漫的绚烂，都曾是它们风光无限的篇章；而此刻，这静美的飘零，便是那最末一行优雅的句读。我将我那纷繁的、无从说起的心绪，也一同写进这落叶里吧，托付给它们，随同这光阴，一同去沉淀，去发酵，直到化作来年春泥里一缕无声的芬芳。

我忽然想起那段话里的意境来。“在雨天里等待日出，在黄昏时期盼黎明”——这原是一种在逆境中怀抱希望的坚韧。而此刻，我面对的，不正是这种坚韧的结局么？那一片片静卧的红叶，它们何尝不是在寒风中守候过春天？它们历经了春的萌发，夏的狂飙，秋的肃杀，终于在冬的凛冽来临之前，将所有的风霜雨雪，所有的等待与期盼，都酿成了这满目惊心动魄的红。这红，仿佛便是它们的日出，它们的黎明！它们不曾惧怕黄昏与寒风，因为它们深知，那沉寂的冬日，不过是生命轮回里一次必要的休憩，一场为了再次喷薄而做的、最深长的呼吸。

阳光渐渐西斜，颜色愈发地醇厚，像一块融化的琥珀，将整个林子都包裹在一种暖洋洋、懒洋洋的光晕里。地上的落叶，被这光一照，更是红得深邃，一片叠着一片，宛如一床厚厚的、华美的织锦。我不忍心踩上去，只静静地站着，觉得自己也成了这静画的一部分。寒意的确在暮色中渐渐浸透上来，但心里却奇异地生出一团温热的安定。这守候，终究是值得的。

归途，我回头望去，那一片红在渐浓的暮色里，依然像一簇不熄的火焰，温暖着这寂寥的天地。我带不走一片叶子，却将这一整个下午的阳光与沉静，都装进了心里。我知道，此后即便是在真正的寒冬里，心中也会保有着这一片暖红，它告诉我，所有的等待都有意义，所有的沉淀都会在时光里，发出光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