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O的文学梦（上）

箫声如水

　　岁末的鲁北山城，不到傍晚六点，夜幕便沉沉落下。鹅毛大雪纷扬飘洒，街灯昏暗，寒风如刀，行人寥落。

街边一家酒店内却灯火通明，暖意扑面。包厢里，三个男人把盏推杯，酒意渐酣。

居中那位是某文学网站的主编，五十多岁，身材微胖，衣着讲究，言谈举止间带着几分不经意的倨傲。

主编左侧是个精瘦的老头，头发稀疏，阔嘴塌鼻，一副大眼镜几乎遮去半张脸。他叫阿O，网名“笠翁”，取自柳宗元的“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阿O自幼痴迷文学。小学时老师问起理想，同学们多半答“解放军”“工人”“工程师”，只有他郑重说道：“我想当作家。”

可惜生于齐鲁人文之地，他却未承袭多少孔孟遗风，志大才疏，换来的是无数退稿信。从学生到军人，再从军人到工人，直至退休，那个作家梦仍如山中雾岚，看得见，摸不着。

但他从未死心，总相信“有志者事竟成”。不能著作等身，至少混个文化人的名头。于是今天，他通过战友吕刚——也就是主编的哥哥——设宴相邀。

　　酒过数巡，主编打着饱嗝，醉眼朦胧地看向阿O：“说吧，找我有啥事？”

阿O连忙堆起笑容：“感谢您在百忙之中赏光！听说贵网站正在招聘主编助理……”

主编剔着牙，斜眼打量他：“什么学历？”

“大专。”阿O恭恭敬敬。

“哪儿毕业的？”

“工厂电大。”阿O额角开始渗汗。

主编叼起一支烟，阿O立刻凑上前，“啪”一声替他点上。

“发表过多少作品？”

“七八篇通讯稿。”

“都在哪些报刊？”主编的声音混着烟圈飘来，有点呛人。

“部队……连里的黑板报。”阿O脸涨得通红，汗珠直往下淌。

主编皱了皱眉，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语气带了几分不耐：“你不是在开玩笑吧？”

阿O搓着手，悄悄看向吕刚。对方会意，立刻开口：“弟弟，这个忙你得帮，他可是救过我的命啊！”

　　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那年寒冬，黎明前最黑的时候，阿O从附近村子的相好家翻墙回营，正撞见站岗的吕刚突发急病，倒在雪地里奄奄一息。

他将人背到卫生所，捡回一条命。为此他立了三等功，入了党；吕刚则始终念着这份恩情。

主编听哥哥这么说，语气稍缓：“这事不是我一个人能定的，还得研究研究。”

阿O觉出转机，立即掏出一个厚厚红包，双手奉上：“一点心意，您多关照。”

主编眉头舒展，却伸手推挡：“这是干什么？”

吕刚眼明手快，一把抓过红包，塞进弟弟大衣口袋。

几天后，阿O走马上任。他激动难抑，宛如金榜题名，真有点“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的劲头，甚至“老夫聊发少年狂”。他大宴亲朋，印制精良名片，逢人便递。

他还专程去父母坟前跪拜，哽咽道：“多谢二老保佑，儿子当上主编助理了！咱们家总算出了个文化人，你们在天上也能扬眉吐气了！”老泪纵横之间，竟隐隐透出几分范进中举的神态。

　　可新鲜劲儿一过，他心里渐渐不是滋味。这家文学网站名气不小，每篇采用稿件稿费120元，投稿者众，质量也高。但除了主编有编制有工资，其余人员全是义务劳动。

阿O每天起早贪黑审稿发稿，全是“为他人作嫁衣裳”，自己分文不进。于是，他动起了歪脑筋。

他联系每位拟用稿作者，称稿件尚有瑕疵，需修改方能发表，而修改须付“润稿费”60元。

大多作者选择妥协。于是他一字不改，坐收其利。

某日，孙子在杂志上发了篇文章，转发给他看。他随手往网站一贴，白赚120元稿费。

得意之余，他灵光一闪：何不自写自发？次日，他以“洗琴”为笔名投了一篇，顺利入账。

此后他变本加厉，“洗碟”“虫毛”“劲撸”……笔名层出不穷，胆子越来越大，有时一天竟换上四五个名字发文，赚得盆满钵满。

　　他抽的烟从红塔山换成了中华，手机也升级为大屏三星。打牌时，总爱把香烟、金灿灿的打火机和新手机一字排开，颇为惹眼。

战友过生日，他一律送上一千礼金，人人夸他“士别三日，刮目相看”。

作者里不乏善于奉承之人，为了一点好处，有人赞他“铁肩担道义，妙手著文章”，有人捧他是“活雷锋”，更有人把他比作“横眉冷对千夫指，俯首甘为孺子牛”的当代鲁迅。

他飘然欲仙，没想到年过古稀，竟迎来这般“高光时刻”。对主编，也不似从前恭敬，走动与孝敬自然也少了。

当然也有不愿折腰的仗义之人，在网站发帖揭露他的行径。他发现便删，顺手将发帖人拉黑禁言。

然而多行不义，终有败露之时。

　　那天，主编来电叫他去一趟。推门进去，只见主编面色阴沉，似能拧出水来。阿O不禁一颤，随即强作镇定，赔笑道：“您找我？”

主编一言不发，从公文包里抽出几封信，甩到他面前。

阿O展开一看，脊背阵阵发凉——全是揭发他勒索作者、冒名骗稿费的举报信。

他心跳如擂鼓，几乎撞出胸膛。连吸几口气稳住心神，他佯装愤慨：“这纯属诬陷！肯定是有些人稿件太差没被采用，故意报复！”

“我一生崇拜焦裕禄、王进喜，怎么可能做这种缺德事？”他又正气凛然地补上一句。

主编面无表情，冷声道：“我已经调查过了，基本属实。”

阿O脸色骤变，由红转白，由白泛青。突然“扑通”一声跪下，涕泗横流，哀求道：“我知道错了……您大人大量，看在我日夜兢兢业业工作的份上，看在我救过您哥哥的份上，饶我这一次吧！”

　　主编嘴角掠过一丝轻蔑，沉声说：“给你两条路。一是退还所有赃款，网站发公告开除你，并移交相关部门处理。”

说完便不再言语，端起紫砂杯，缓缓啜了口茶。

阿O抬起头，颤声问：“第、第二条呢？”

“退还赃款，另罚五万。网站发一个你因身体不适辞职的通知。”

“主编，罚金能不能……少点？”阿O声音发抖。

“你自己选。明天给我答复，过时不候。”主编语气不容商量。

次日一早，阿O抱着赃款和五万元罚款，哭丧着脸交给主编。

下午，网站便挂出一则《关于阿O辞去主编助理的通知》：

“阿O先生因长期忘我工作，积劳成疾，已主动辞去主编助理一职。望大家不传谣、不信谣，共同维护网站良好形象。特此通知。”（未完待续）

（小小说）心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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