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金陵杭村赶大集

杨孝林

<p class="ql-block">  到了杭村,大街上早已人头攒动,人声鼎沸。集市是一条蜿蜒的、流动的人河。每一个赶集人的的身子,不由自主地成了这河里的一滴水,被前后的浪推着,缓缓地、却也身不由己地向前淌。</p> <p class="ql-block">  这河流的景象十分生动。刚出炉的烧饼,裹着芝麻与面粉的焦香,刚出烤炉的蛋糕香味,直往你鼻孔里钻;更有那不知何处飘来的、烤羊肉串的味道,带着几分草原风情。这些气味,与那飞扬的尘土、还有阳光晒暖了的各种食品味道,统统搅和在一处,成了一锅名为“人间烟火”的浓汤,将人的心和味蕾,里里外外,浸得透透的。</p> <p class="ql-block">  这边,新编的竹筐、竹篮子,散发着清冽的草木香;那边卖羊的、卖鸡的,又蒸腾起一股暖烘烘的、带着些微腥膻的气息。一排排锃亮的铁器,静静地躺在竹床上,是钉耙、锄头、镰刀,是一群沉默的、等待领走的农人的朋友。它们的脊背在秋阳下闪着幽蓝的光,冷峻而坚实。卖货的男子,只顾吃着午饭,也不多话,只抄着手,眯着眼看着人来人往,那神情仿佛在说,好东西自己会说话。</p> <p class="ql-block">  再往前,便是生活的温软处了。花花绿绿的棉布,印着些热闹的图案,一匹匹地挂起来,像扯起了无数面彩旗;厚墩墩的棉被,叠得整整齐齐,像一块块松软的、发酵好的面团,看着便让人心生暖意。卖花木的担子前,总围着些女人,挑着水灵的菊花,或是虬枝盘曲的盆景,讨价还价的声音,也带着几分家常的柔和。</p><p class="ql-block"> 耳朵里忽然飘进一阵“咚咚锵锵”的锣鼓声,有人说:“祠山大帝庙里,开始敬香了。那边的大戏,怕也要开锣了。”祠山大帝,是掌管水利、庇佑一方的神,在这以农为本的乡间,享有极崇高的地位。这个村十月初一的庙会,便是为他而设。眼前的万般货物,千种营生,说到底,都依托于他脚下这片肥沃的土地,都仰仗着那风调雨顺的年景。这集市,是物质的;而那庙宇,是精神的。物质的丰饶与精神的寄托,在这同一天空下,竟衔接得如此自然,如此不着痕迹。</p> <p class="ql-block">  人们循着那锣鼓声,往戏台走去。祠山大地庙并不如何宏伟,却自有一种庄严肃穆的气象。庙门前香烟缭绕,成了一道朦胧的、带着特殊香气的帘幕。善男信女们,手里捧着香烛,神情虔敬地进庙敬香磕头许愿祈祷。他们的脸上,有岁月耕犁出的皱纹,有日光曝晒出的黝黑,但在此刻,都统一成一种单纯的、专注的信仰。那苍老的婆婆,颤巍巍地将香插进香炉里,合十默祷;也有壮实的汉子,在神像前恭恭敬敬地叩下头去。那氤氲的香烟,仿佛是他们无声的言语,将田里的收成、家里的平安、心中的盼头,都细细地说与那位泥塑的神祇听。这景象,比集市上任何一处都更令我动容。</p> <p class="ql-block">  庙前的广场上,戏台早古色古香,台前黑压压的一片人头,早已将这里烘托得无比隆重。锣鼓家伙敲得愈发急了,幕布一掀,才子佳人,帝王将相,纷纷粉墨登场,黄梅戏亲切地乡音随着初冬的风在旷野里流淌。台下的老人们,仰着头,张着嘴,眼神里有一种迷醉的光。对他们而言,这台上演绎的忠奸善恶、悲欢离合,怕是比许多真实的人生还要真切几分。这三天的大戏,是酬神,更是娱人。它将古老的道理、朴素的情感,用最直接、最热闹的方式,一年一度,灌输到这一方水土的血脉里。</p> <p class="ql-block">  我站在外围,看看那边香烟袅袅的祠山大帝庙,又看看这边锣鼓喧天的戏台,再看看脚下这绵延数里、生机勃勃的大集,心里忽然充满了一种温柔的感动。敬菩萨,是向上,寻求神灵的庇佑,是精神的依归;赶大集,是向下,经营现世的生活,是物质的满足;看大戏,则居中调和,在声色娱情中,安顿了劳作的疲乏,传承了千年的道义。这三者,竟构成了一幅完整的、自给自足的乡土生活图景。它不喧嚣,不浮躁,只是依着时序与古礼,从容地、笃定地循环往复。</p> <p class="ql-block">  有人还在不断从四面八方涌来,也有人满心欢喜地离开。人们肩上扛着新买的农具,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的物件,有人扛着娃娃,脸上带着一种满足的神情,笑语声,招呼声,彼伏此起,演奏者最生动的生活旋律。那戏台上的锣鼓,还在不知疲倦地、一阵紧似一阵地敲着,像是为这渐渐沉寂下来的大地,奏着一支古老而温暖的赞美曲。我走在归途上,心里是满满的,又是空空的。满满的是那光影、声色与气味;空空的,是那城市里带来的、无名的焦躁,仿佛已被这杭村的大集,洗涤一空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