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寂静的光里,这座城,缓缓醒来。</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小巷拐弯处,一个拾废旧的老人,挎着大包,提着铁勾,弓着腰背,蹒跚而来。他穿着泛白的长衫,低低地挽着裤腿,光着脚趿着拖鞋。花白的短发,被雾水沾湿,飘着几缕烟。宽阔的额头上,挤着几道皱纹;两道浓眉间,挂着水花,闪着光亮。眼和脸都垂着,像是蒙着松驰的老皮,让人猜不到那里是什么表情;唯有那撮两三寸长的胡子,白晃晃地颤着,透着七十来岁的老人生动的心事。</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他停在树边。社区在那里建了一个垃圾站,几个黑色的大桶,分类贴着标识。他把挎包换到左肩,用铁钩在每个桶里捣了一遍,待钩到几个塑料瓶子、金属罐子,便倒了里面的水,丢到地上,用脚踩扁,拿起来塞到挎包里;再钩到一些衣物,一些纸皮,便分类放到桶里。突然,他扶着墙,探身下去,只留了一截衣摆在桶外,大半个身子埋进桶里,似乎在桶底找到了什么宝贝。等他撑着身体起来,右手里便提着几张污湿的纸币。他咳了几声,转身过来,缓着气,稳了稳肩上的挎包。见我盯着他,便问道:“这些有好几元,是你丢的么?”我忙说:“不是,我是散步路过这里。老哥,你这么早啊!”他低头看着长衫,发现衫子沾了露水有些湿涔,衣摆都坠坠的。他擦了擦那块灰,笑着说道:“习惯了。”</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早练时经常遇到他,所以,知道他已绕着几条巷子走了一圈,这是一圈的最后一站。他同往常一样,往前走几步,到了巷口的早餐店。他放下挎包,把长衫往右一摆,选了空位坐下来。我决定趁这大早还没几个食客,要去问他些事,便凑过去坐在对面。</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问他捡这些东西,一天能卖到多少钱。他说,他一天要走四五趟,每一趟都能捡一挎包,一挎包能卖十来块钱。他说:“我这年纪了,每天出来走一走,动动腿脚……”我问他是哪里人。他站起来,拿纸杯盛了开水,花一块钱买了根油条,扯一截塞到嘴里,慢慢嚼着。待他再坐下来时,他拿那只污黑的手,指着远处:“那个扫街的,是我的老伴,我和你一样是四川人,她是江西人。”</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他竟然听出了我的四川口音。我这才注意,远处有一个穿着黄袿子的环卫工人,停着那辆改装的电动斗车,正俯身扫着树下的落叶。我每天也能看到她,自然熟悉她的身影:“老哥,她还不到六十岁吧,是你的老伴?”他吃完最后一截油条,从明晃晃的光里扭头过来,笑着给我讲了起来。</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他二十多岁娶了个老婆,在儿子五岁时,老婆跟人贩子跑了,嫁到了河北。他没再娶,等儿子大学毕业工作了,才跟着村里的人到东莞上工地做木工。就是那一年夏天,一个周末的傍晚,他一个人在海边闲逛,看到一个女人,慢慢向海水里走去。他开始只以为那女人是到海水里洗手洗脚的;等到她被海水没过了腰,他才觉得异常。他几步就跑到海里,冲过去,抓住那个女人,拖到沙滩上。原来,那个女人在多次家暴后,选择了投海;却很幸运遇到了他,后面还离婚嫁给了他,成为了他的老婆。他在工地时,她就在那里做小工;他一场病后不上工地了,她就托村委的人帮忙找了个环卫的事做。他见我听得专心,便顿了一下;等我笑着要夸他时,他又说:“我老伴差两岁满六十,身体还好。她和另外三个人承包了这片社区,一个月有三千多块呢!”在寂静的晨光中,他的眼里闪着骄傲的光。</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店里多了些客人,一边吃着早餐,一边听他讲着故事。他起身过去,买了一杯豆浆和一个鸡蛋,放在保温箱里:“老板,钱我付了;等会儿我老伴来了,你给她。我去卖了东西……”说完,挎着那个大包,向另一条巷子走去了。</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这时候,一个客人闲着说道:“别小瞧这个老头,他两口子可不缺钱,只是闲不住……”他开始给大家分享关于老头的更多消息。原来,这老头的儿子很能干,九十年代大学毕业,分配到西安一家军工企业搞科究,现在是高级工程师了。他老伴原来也有一个儿子,在浙江开了家小公司做物流。孩子们来东莞接他们好多回,他们却住在出租房里,把这当家,不走了。</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这时候,另一个客人接过话说道:“你说得不全对哟。这两个老人,十多年前,去福利院领养了一个女孩,现在正读高中呢!那个女孩有只腿残了,小时候被扔到福利院。她幸运哟,遇到了好人。”</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听到这里,我心里突然翻动起来。在平凡的世界里,他们都是极平凡的人;但是,他们却能把平凡的一生,过得如此光亮!</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前面巷子里,已不见老头的身影。后面巷子里,他的老伴正立了腰腿,拉着车往这边走来。</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寂静的光里,这座城,又繁忙起来。</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