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地之歌

尹新秋

<p class="ql-block">  2003年9月,去新疆参加全国电视易地采访。我们抽到的选题是《千年吟唱:居素普•玛玛依与〈玛纳斯〉》。以柯尔克孜州阿合奇县城为中心,做完主体采访和拍摄,还想补充一点高原牧民的生活画面,便去边境牧场。那种险,那种美,至今难忘。</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居索普.玛玛依在家乡接受电视采访。</p> <p class="ql-block">越野车离开县城,就沿着深涧贴着山脚不断左拐右拐,爬了缓坡爬陡坡。司机是个英俊高大的柯尔克孜小伙,副驾驶坐了一个特别爱说话的老摄影记者。司机和他说到兴起,竟几次双手离开方向盘,做着夸张的手势,叫人提心吊胆。后来知道,这是他驾轻就熟的“坦途”。过了契恰尔哨所,就没有了路。帕杰罗开始了真正的“越野”,在沙漠,河滩,山坡上颠簸迂回。过沙漠的时候,几次狂沙卷地而来,挡风玻璃全被狂沙“屏蔽”,雨刮成了沙刮。两侧也是沙阵,见不到天光。没人说话了,司机调大了音乐的音量。</p> <p class="ql-block">他放的是《玛纳斯》。一连几天,都在听《玛纳斯》的吟唱,我已经熟悉了它的音调和旋律。柯尔克孜族的《玛纳斯》,和藏族的《格萨尔王》、蒙古族的《江格尔》,并称为我国三大英雄史诗。它描写的是古代柯尔克孜英雄玛纳斯和七代子孙率领人民反对外来侵略,追求幸福生活的故事。凡是有柯尔克孜人的地方,都能听到《玛纳斯》。一路险象环生,我想司机是要从《玛纳斯》获得勇气和力量。</p> <p class="ql-block">汽车爬山的时候,我不敢看两边,更不敢回头,一直看着前方,盯着司机。身子不是斜着,就是歪着,终于平稳了,却突然一个急刹。以为是司机在炫技,下车一看,亏了那个急刹。车头已经挨着山崖,下面是深深河谷,吓出一身冷汗。要是刹车慢一点,要是刹车失灵……不敢往下想。既然默许了这条命交司机临时托管,就只能由他去想安全之策。望望上面,看看下面,长长的山脊,也就这么一块几米见方的平地,可以停下车来歇息。 </p> <p class="ql-block">峡谷对面的山,被太阳切出光和影两个大小差不多的三角。那条斜线从山脚拉到山顶,不经意间勾勒出对峙山峰的陡峭。一只苍鹰从太阳的影子里起飞,稍作盘旋,安慰一下寂寞空山,便飞上了蓝天。其实,鹰也是寂寞的。视野里,飞动着的,就它一个孤独的身影。协助我们拍摄的汉族干部说:“新疆平均一平方公里一个人,一平方米一棵草。”不知道多大范围才会有一只鸟。濯濯童山,寂寂群山,考验着每一种生灵。</p> <p class="ql-block">汽车爬过几道山梁,爬到牧场,却是另一番景象。一望空阔,群山如知揖让,远远地让出四野的苍茫。山坡平缓,云在坡上也在坡下逶迤。草色连绵,虽说已有枯黄的秋意,但在荒山秃岭的包围中,显得特别富有生机。牛羊和马,这里一群,那里一群,近处的,踩着伙伴的影子在悠闲觅草;远处的,追着流云,遥衬着雪景。</p> <p class="ql-block">合唱《玛纳斯》。</p> <p class="ql-block">居素普.玛玛依唱《玛纳斯》。</p> <p class="ql-block">和居素普•玛玛依老人去他童年放牧的西天门,也看到过雪山,那只是一个远远的背景。现在,雪山由远景推到了中景和近景。举目皑皑一白,一条等高的雪线,给群山标注了积雪的起码“高程”,也分出了山色的层次。灿灿阳光,朗照雪山。那种美,不是语言所能形容。</p> <p class="ql-block">柯尔克孜的白色毡房,是雪山的象征。男子的白色毡帽,也是雪山的形色和寓意。特意借了顶毡帽,站在牧场山坳照了一张相。天上的白云连接起雪山。白色毡帽,是对雪山也是对毡房和羊群的呼应。</p> <p class="ql-block">一群牧民在做毛毡。男男女女挥动着小棍,抽打着层层堆叠的羊毛。棍子扬起来的时候,好像戳进了白云里。云是真白,天是真蓝。纯净,保证了白与蓝的成色。</p> <p class="ql-block">天突然阴下来,雾一下扑到眼前。不久,下起了雪。飘飘洒洒,地上慢慢见白。以为会困在这里,没过多久,雪却停了。也许,只有高寒山地,才有这样的“快雪时晴”。</p><p class="ql-block">这是金秋,如果是冬天,雪下起来会持续多久,会覆盖到什么地方,我没去想。一个生活里到处是雪山意象的民族,不用去想雪对他们生活的影响。</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界碑在前面山顶。太陡,也不太远,车就停在牧场。拍过界碑,拍铁丝网时,一只手伸到铁丝网那边晃了晃,算是“到”过了吉尔吉斯斯坦。</p><p class="ql-block">吉尔吉斯和柯尔克孜是同名异音。</p><p class="ql-block">一部史诗,镕铸着一个民族的精神。《玛纳斯》在一千多年的吟唱中,已经溶入了柯尔克孜人的生命。但能唱完8部《玛纳斯》的,只有居素普•玛玛依一人。它有23万余行,比荷马史诗长10多倍。居素普•玛玛依三次出访吉尔吉斯斯坦,并受到特殊礼遇,获赠文化界最高荣誉“人民演员”和“玛纳斯”勋章。他吟唱英雄,自己也成了跨越国界的文化英雄。</p> <p class="ql-block">界碑和牧场之间,有一小块平地,支着一座毡房。一个中年牧民在陡坡上忙着什么。挺拔俊朗,有玛玛依老人的影子。这里的环境,这里的生活,都是我们的电视片理想的“借景”。采访时,想找个合适的站位,一不小心话筒线绊倒了一桶水。女主人闻声从毡房跑出来,男主人说了句什么,她又退了回去。我连声“对不起”。那是从心底发出来的歉疚。那条河在山脚,望下去就像一根带子。山峰如削,拎一桶水上来,半小时肯定不够。主人连声回应着“没关系”,但我觉察到他扶起空桶时,脸上闪过一丝惋惜。又有点不好意思,怕他那点掩饰不到位的惋惜让远客不好想。采访完后,执意把我们请进毡房。里面生了炉子,烟筒从天窗伸出去,直指蓝天。天窗是很多方格,蓝天就划成了很多方块。男主人切了西瓜,女主人端来了酸奶。他们的热情,于我是一种重压。我老想着毡房外那只空桶。主人扶起空桶时的惋惜,加深了我的歉疚,但我特别珍视那个表情。他的心境以及环境,都在那个表情里。那种难得的朴诚,连同掩饰惋惜的善良,一次次撞击着我的心灵。</p> <p class="ql-block">柯尔克孜州给居素普.玛玛依赠送85岁寿礼——一匹漂亮的白马。</p> <p class="ql-block">州常委约尔古丽与居素普.玛玛依在主席台。</p> <p class="ql-block">县城和周边,去过几次牧民家。每次主人都弹唱了《玛纳斯》。我想,那可能是柯尔克孜民族的一种待客之道。这次,男主人也操起库姆孜琴,弹唱起了《玛纳斯》。歌声,琴声,笑声,掌声,热闹了毡房,袅袅余音飘向苍穹。</p> <p class="ql-block">我们拍摄的主人公居素普•玛玛依,于2014年以96岁高龄辞世。边境那位不知姓名的牧民,也应该进入了老年。但记忆不老:歌声琴声飘过村落毡房,河谷山涧,雪山牧场,那是对英雄的景仰,对纯朴善良热情坚忍的礼赞,也是在创造生活。有歌,就不再寂寞;有诗,就可以笑对荒寒。</p> <p class="ql-block">载2024年3月11日《北海日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