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城守月,风寄相思

词苑杏林君

<p class="ql-block">  长沙老城北正街的巷口,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去了棱角,连脚步声都被浸润得绵软。暮色四合时,巷尾那盏挂在雕花木檐下的灯笼便会亮起,橘黄的光在风里轻轻晃,将沈砚坐在窗前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叠在窗棂的雕花上,像一幅未干的墨画。</p><p class="ql-block"> 他的目光总越过短巷,落在那棵歪脖子槐树上——树身斑驳,枝桠斜斜挑着夜空,今夜月华如练,从叶缝间筛落,碎成满地流动的银箔,恰似苏晚离去那夜,她眼角未干的泪光,无声洇入青石板的纹路里。</p> <p class="ql-block">  那年秋深,霜叶红透了岳麓山。沈砚在巷口的茶寮避雨,忽见一抹红影踏雨而来。</p><p class="ql-block"> 苏晚披着件红绸披风,领口滚着白狐毛,像一团燃得正烈的火,撞进这灰白调的老城,也撞碎了他二十余年静寂如古井的心。</p><p class="ql-block"> 他们相识于棋,槐树下的石桌便是棋盘,她执白,他执黑,棋子落定的声响清越,不是铃铎,是冰玉相击。她拈子沉吟时,指尖会无意识地摩挲棋子边缘,带起一缕若有若无的檀香气,那是她发间熏香的味道。沈砚总在此时失神,看她眉梢微蹙,眼角弯成月牙,连城外绵延的岳麓群峰,都在她的笑意里失了峥嵘。</p> <p class="ql-block">  可那团火,燃得炽烈,熄得却猝不及防。一个雾气氤氲的清晨,沈砚如常去槐树下赴约,石桌上只留着一封未署名的信,和一枚他曾为她亲手打磨的铜簪。信纸薄如蝉翼,墨迹被泪洇得模糊,只依稀辨得“身不由己”“勿念”四字。后来他才从茶寮老板口中得知,苏晚原是江南苏氏的遗女,背负着家族血海深仇,此番逗留,不过是避祸途中的短暂停歇。</p><p class="ql-block"> 那天他疯了似的寻遍全城,码头的船帆已远,城门的晨雾未散,最终只在当铺的旧物篓里,捡回那枚铜簪——簪头一点朱砂,红得像心头淌出的血,烫得他掌心发颤,攥了十几年,竟嵌进了掌纹里。</p> <p class="ql-block">  自此,那棵槐树便成了他守望的坐标。每逢月圆,他必斟满一杯浊酒,酒盏中晃荡的月影,总在醉意上涌时,叠成苏晚离去时决绝的背影。醉眼迷蒙间,仿佛又听见棋子落盘的清音,嗅到那缕熟悉的檀香,她就坐在对面,指尖悬停在棋盘上空,笑意浅浅:“沈郎,这步棋,你可输了。”</p><p class="ql-block"> 风起时,他将心事写在素笺上,折成纸鸢,系在槐树最高的枝头。纸鸢一次次挣扎着要飞向江南,却一次次被暮色吞噬,像他所有未曾说出口的思念,终究困在了这座空城。</p> <p class="ql-block">  城楼的东风吹了一年又一年,捎来些真假难辨的消息。有人说在江南的烟雨中见过一抹红影,有人说塞北的孤峰下有位女子擅弈,沈砚却从未动身。他怕那些消息是假的,更怕那些消息是真的——</p><p class="ql-block"> 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而她,或许早已寻得归宿。他日复一日地擦拭那枚铜簪,朱砂的色泽沁入掌纹,染红了无声流转的年轮。</p><p class="ql-block"> 老槐树黄了又绿,他拾起最完整的一片落叶,用针尖在叶脉上细细刻下“苏晚”二字,再将其沉入酒坛底部。坛中的落叶层层堆积,那些名字相互覆盖,结成一个沉默的茧,裹着他未曾说尽的牵挂。</p> <p class="ql-block">  他渐渐明白,自己或许真是苏晚人生棋局中一枚无足轻重的弃子,注定要在这座空城里,进行一场永无止境的独自对弈。</p><p class="ql-block"> 但每当夜半梦回,棋子落盘的清越之音总会准时响起。槐树还在,酒盏未空,棋盘也永远为她留着半壁江山。于是,他便守着这方寸之地,等一场或许永不会来的重逢。</p> <p class="ql-block">  又是一个月圆之夜,风掠过窗棂,带起槐叶的轻响。沈砚执起一枚黑子,落在棋盘的“归”位,对着虚空喃喃,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这盘未完的棋:“若相思真能托付清风,苏晚,你当听见——这空城里,槐叶落了又生,棋局摆了又收,我为你,将整个秋天的落叶,都埋成了思念的坟茔;将这十几年的岁月,都下成了等你的残局。”</p><p class="ql-block"> 月华如水,漫过棋盘,照亮了石桌上那枚朱砂铜簪,也照亮了他鬓边悄然生出的霜华。</p> <p class="ql-block"> 番外:江南雨,故人心</p><p class="ql-block"> 江南的雨,总带着化不开的缠绵。</p><p class="ql-block">苏晚坐在画舫窗边,指尖摩挲着一枚温润的玉棋子,檀香从袖中漫出,与船外的雨雾缠在一起。船行至秦淮河畔,两岸的灯火晕染在水面,碎成一片晃动的暖黄,像极了长沙老城巷口那盏灯笼的光。</p><p class="ql-block"> 她离开沈砚的那个清晨,雾浓得像化不开的墨。指尖捏着那封写了又改的信,泪滴落在“勿念”二字上,晕开一片深痕。她不能告诉他真相——苏氏满门被灭的血海深仇,她肩上扛着的不仅是自己的性命,还有族人的冤屈。那枚铜簪,是她故意遗落在当铺的,她知道他会寻来,却也知道,这枚簪子会成为他的念想,让他不至于因寻而涉险。</p><p class="ql-block"> 画舫靠岸时,雨势渐小。苏晚披着一件素色披风,走过青石板路,巷口的茶寮飘来熟悉的茶香。她忽然驻足,仿佛又听见棋子落盘的清越之音,看见那个白衣少年坐在槐树下,目光灼灼地看着她:“苏晚,这步棋,你输了。”</p> <p class="ql-block">  那年长沙的秋天,霜叶红得热烈。她避祸至此,本想孑然一身,却在茶寮的雨帘后,撞见了沈砚。他温文尔雅,棋艺精湛,看她的眼神干净得像一汪清泉。槐树下的对弈,是她此生最安宁的时光。他会记得她爱檀香,悄悄在她的茶盏里添上一小撮;会在她蹙眉时,不动声色地让她半子;会在月光下,指着槐树说:“苏晚,等到来年花开,我便用这槐花为你做一串香包。”</p><p class="ql-block"> 可她终究是身不由己。仇家的眼线已追至长沙,她必须离开,必须去完成那场注定凶险的复仇。她不敢回头,怕一回头,便会沉溺在他的目光里,再也走不了。这些年,她在江南与塞北之间奔波,历经艰险,终于为族人报了冤仇。可每当夜深人静,她总会想起那棵歪脖子槐树,想起那个在空城里守望的少年。</p> <p class="ql-block">  她曾派人去长沙打探消息,得知他仍在原地,日复一日地守着那棵槐树,守着一盘未完的棋。派去的人说,他鬓边已生霜华,掌心攥着一枚朱砂铜簪,簪头的红,依旧鲜艳。</p><p class="ql-block"> 苏晚从袖中取出一枚落叶,叶脉上,用针尖刻着“沈砚”二字。这是她去年在岳麓山捡的,那里的霜叶,和当年长沙的一样红。她将落叶轻轻放入河中,看着它随波逐流,流向远方。</p><p class="ql-block"> “沈砚,”她对着河水喃喃,声音轻得像雨丝,“相思若能托付清风,你当听见——江南的雨停了,仇已报,我一直在等一个时机,回到那座空城,与你续完那盘未完的棋。”</p><p class="ql-block"> 雨过天晴,阳光穿透云层,洒在河面上,泛着粼粼波光。苏晚转身,眼中带着坚定。她知道,前路漫漫,但她终将回到长沙,回到那棵槐树下,回到那个等了她十几年的人身边。</p><p class="ql-block"> 或许,这场跨越山海的思念,终将在某个月圆之夜,迎来圆满的结局。而那座空城,也终将因重逢的暖意,不再孤寂。</p> <p class="ql-block">作者介绍:</p><p class="ql-block"> 童兆君(笔名:词苑杏林君、悬一壶、长沙正骨,百草诗窖),湖南平江人。自幼医文双修,承祖传中医,现执业于长沙某国医馆。</p><p class="ql-block"> 创作作品逾千篇,以散文、诗歌为主,著有《一样生百样死》《灼见》等小说,多篇医学论文发表于各大刊物。</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