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好久没去门店理发了。不知从哪一年起,我开始在家用电推剪给自己理发。也许是年逾古稀,不再执着容颜;也许是头发稀疏,难造任何形态。总之,每当头发长到盖住耳际,我就站在镜前,左右两侧剃得尽量对称、工整,后脑勺全凭感觉。电推剪在发丛里“嗡嗡”游走,细碎的发丝如雪片般落在白瓷洗手台上。理完,从没人提出异议,我也心安理得,感觉良好。</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其实,我这一生是十分在乎自己容颜的,而“臭美”的关键,在于有一头漂亮帅气的头发——它像一片黑森林,遮得住岁月的风,也撑得起年少的光。</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从有记忆开始,从小平头到小分头,理发就一直伴随着我。印象最深的,是父亲买回剃头剪之后。那把剪刀带着新铁的冷光,不知是为了省下那几分钱,还是我们兄弟俩头发长得太快,十岁那年,父亲拿我们的头开始了“实践”。从此,我们兄弟以头顶“一片瓦”的形象出现在世人面前:前额被削得平平,两侧贴得紧绷,像盖了一块不合尺寸的青瓦。说心里话,我是不愿父亲为我理发的。每次理完,我的形象都会大打折扣。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何况我一个小帅哥呢?“一片瓦”的印象不知伴随了我多久,随着父亲手艺的提高,我的头发才有了基本的形状,不再那么生硬。</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父亲的手并不灵巧,却格外认真。他会把旧报纸铺在凳子上,围裙围得严严实实,怕碎发掉进衣领;剪刀不快,他就先在自己手上试两下,再轻轻落在我的发梢。我总坐不住,他便一边理一边讲山东老家的事,或者让我抬头看屋檐下的燕子,声音低低的,像怕惊扰了什么。遇到刘海不齐,他会耐心地一点点修,嘴里念叨着“慢一点,别急”。多年后我才懂,那把剪刀剪去的不仅是长发,更是他省下的每一分钱、每一寸时间;那“一片瓦”的发型里,藏着他笨拙却饱满的慈爱——他只是想用自己的方式,让我们体面地出门,体面地长大。</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上高中时,班上刮起了“光头风”。不知是谁带的头,一夜之间,全班男同学都“一毛不拔”,一个个光亮的脑袋与教室的日光灯交相辉映,让教室更显亮堂,连粉笔灰都像在光头上跳舞。全班唯有我没剃头发。我抱着“宁为束发鬼,不做剃头人”的理念,与全班“为敌”,甚至和两位“闺蜜”拍了桌子——他们说我不合群,我说头发是我的底线。最终,我保住了一头秀发,成了全班的另类,顶着一头黑发在光头上显得格外扎眼。</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我顶着一头秀发上了大学。作为川大排球队长,每每扣下一记重球,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我都会甩一甩头,用手拨开遮住眼角的头发。那缕头发软软地贴在额前,被发胶定住又被汗水浸软,时间久了,这成了我的招牌动作。我的头发较软,偏向左边,风吹之后容易杂乱无章,所以我会买些发胶定型,增添美感——那时总觉得,头发立得住,人也立得住。</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年逾四十,有次去理发店,师傅用梳子挑起头顶的一撮发,轻声提醒我:“你的头顶出现稀疏态势,要小心秃头。”我望着镜子里一头浓密的秀发,并没在意,只当是师傅的生意经。随着年龄增长,脱发之势如洪水猛兽,势不可挡。清晨起床,枕头上是一撮撮黑发;洗头时,下水道口被头发堵得严严实实。为了阻挡颓势,我买了“章光101”,也去脱发店购置专治脱发的产品,瓶瓶罐罐堆在洗手台上,像一座小小的堡垒。但效果甚微,直到连“地方”也保不住“中央”,头顶露出一片刺眼的白,我才打消了“背水一战”的念头。</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几年前,我花了两千余元定制了一套人造假发。它是用细细的网,织上真人发,发丝柔软,颜色也与我的发色相近,戴上倒也逼真,整个人也显得年轻——仿佛一夜之间,时光倒流回大学球场。不足之处是靠胶纸粘贴在头顶,胶纸与头发紧贴,取下和粘贴都会拉扯头发,疼得我龇牙咧嘴;碰上天气炎热,头顶不透气,闷热难受,汗水顺着网眼往下渗,把衣领都浸湿了。没戴多久,只好把假发放弃,塞进衣柜的角落,像藏起一段不愿提及的往事。</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我也尝试过剃光头。有一次,看着头顶稀疏的白发,望着几乎“一毛不拔”的头顶,一狠心,让理发师剃了个精光。镜子里的人陌生又熟悉:光亮的圆头配上我的大脸,像个慈善的和尚,又像个刚出狱的犯人。我把照片发给女儿,被她打趣了一番:“爸,你这是要去当主持吗?”我脑际自然想起戴着大金项链、穿着风衣的黑帮老大,也忆起我当年一头秀发、驰骋球场的飒爽英姿。总觉得这样示人有损形象,那次光头也就成了唯一一次,之后再也没勇气尝试。</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某日我乘坐电梯,刚取下帽子,三面的玻璃把我照得清清楚楚:头顶发亮,像一块被抛光的玉石;两侧和后脑勺的头发杂乱无章,尤其是后脑的头发,参差不齐,像被狗啃过一样。电梯里的冷气吹过头顶,凉丝丝的,我才知道,自己在家理发竟是这样的效果。想到一生如此看重形象、连戴帽都不情愿的我,落到今天的境地,除了叹息,只能陷入深深的沉思。也许,头发少了,心事却更清楚了——所谓形象,不过是和自己相处的方式;所谓岁月,不过是头顶的一撮发,留得住的是回忆,留不住的是时光。</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如今,电推剪的“嗡嗡”声里,我总会听见父亲那把旧剪刀的轻响,看见他低头时的专注,闻到他手心淡淡的汗味与肥皂香。如果能再坐在那张木凳上,我想对他说:爸,这次我会坐得更稳一点,让你剪得更从容。那些被你剪过的童年、那些“一片瓦”的时光,早已顺着发梢落进心里,长成一圈圈温柔的年轮。岁月再怎么削薄我的头发,父亲的慈爱,永远为我留着一片浓密的绿荫——我在这荫凉里,心却在对父亲说:慢一点,别急……</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