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寻穆丹哈达

周自衡

站在江边望去，宽宽的江面那边是一片山，绿树掩映中间或闪现出尖尖的红色屋顶，那里是我眷恋向往的圣殿，也是母亲渴望唠叨了一生的地方。

从牡丹江火车站前乘上公交车，驶过阳明街，驶过江桥，在铁岭河镇下了车向南走，越过部队的家属区，一片高大的榆树后面是一栋二层红砖小楼，这里就是疗养院的家属区了。穿过一片绿地，向南走100多米便是隔江相望黄墙红顶绿树环绕的疗养院了，这里就是母亲曾经工作过的地方。

我记事的时候正是开展轰轰烈烈的除四害运动。礼拜天人们都拿一个长长的杆子，上面绑着一块彩布，大家一起吆喝着哄赶麻雀，意思是将麻雀哄赶得到处飞，等它累了就容易用网逮住了。人们逮住麻雀把爪子铰下来上交，然后把麻雀交给食堂，开饭时就可以吃到5分钱一个的油炸麻雀了。礼拜天院里组织大家到公路边壕沟里去挖蛹，用药盒上面挖个窟窿，挖到的蛹就装进药盒交上去。

那时候的疗养院已经是共产主义的雏形了。每家住在楼里类似公寓的房间里，中间是走廊，使用的床呀柜呀桌子都是免费的，住户只是交少量的房费。吃饭开始时都在一个大食堂，开饭时各家去食堂站队打饭，愿意在食堂吃的话有桌凳，还有放餐具分格的壁柜。后来就分成若干个食堂了，有大食堂是专供家属和工人用的，职工食堂在院里，院里还有休养员食堂，另外家属区还有一个幼儿园食堂。洗衣服有洗衣房，春夏秋季院里有大客车拉着大家组织野游。院里有两个俱乐部，大俱乐部是放电影的，小俱乐部是举办舞会的，学习苏联老大哥跳交谊舞。路西是542部队，有时候大家还去部队的军人俱乐部看电影。大门站岗的士兵端着枪，但并不阻拦我们。

后来，母亲就把有点发黄的纸拿到家里来，说是助党整风写大字报，不久就天天晚上开会，说是反右，有位戴叔叔在院里木匠房喝来苏儿自杀了，大约又有一年时间，母亲拿回家里彩纸糊成三角形小旗和小刀旗，去市里参加统一组织的游行，说是开展总路线、大跃进、人民公社三面红旗运动，再后来就是三年自然灾害时期，一家人分三个食堂，父母在院里的职工食堂，伙食还可以，吃的饭就是少，父亲晚上饿了就吃臭豆腐喝开水，妹妹在幼儿园食堂，还有大米粥馒头吃，最苦的是我，上学了就在大食堂吃饭，记得吃的豆包是豆饼面的皮，小豆馅里掺些甜菜渣子，有时还能吃出石头子来，还有树叶子、葱胡子、从地里捡回的干菜帮子剁在一起掺上苞米面蒸窝头，吃时要双手捧着吃，不然就散花了，太难吃我不吃，放学后饿得苦着去院里，母亲当时在院里的营养室工作，每次去母亲都会从一个绿色的搪瓷茶缸里给我拿出烧鸡头、鸡爪子之类的给我吃。1962年父亲干部下放劳动锻炼，我和母亲跟着父亲一起去了牡丹江东穆棱河边的一个小镇上的农村。

母亲没有农村生活的经历，离开城市来到农村，不会做饭，不会针线活，没有了工作，没有了工资和优渥的生活。母亲多次回疗养院去找领导，和其他单位的下放干部去市政府上访，最后母亲领到了每个月民政部门发给的补贴，也就死心塌地在农村了。

记得每年春天好上火，每天早上母亲都给我冲一碗淡盐水，我上学需要文具，家里的小鸡下蛋母亲从来不舍得吃，用来换笔换本换食盐换棉线。我上学的学校离家12里路，中午带饭没有细粮母亲就粗粮细作，摊煎饼做水磨干粮。常常在油灯下为我们缝补衣服鞋袜，我们需要什么不管多难母亲都会去颠掇摘借。冬天天短，我冒着暴风雪放学回来已经天黑了，是母亲在村头那焦急的身影在等着我。无论在任何艰难困苦时母亲都主张我们读书，我和两个妹妹都考上了学校走上了工作岗位。

母亲已经离开我整整27年了，一生中最愧对的就是母亲。到农村几十年里母亲多次回城里去，到最后母亲的夙望也没能实现。这些年对疗养院的向往和怀念一直萦绕在我的心头，想那里的一草一木，想那些儿时的伙伴，想那滔滔不绝的牡丹江水。我先后87年14年16年25年回去过，几十年沧海桑田，早已物是人非，我出生的小红楼已经不见了，家属区已经变成军事管理区了，我只能隔着围墙向里边望一望。

我站在疗养院的院子里，甬路、榆墙，那些陌生而又熟悉的建筑，曾经玩耍过的地方，连那路边的芊芊小草，无不承载着母亲的眷恋和我的思念，那地上那台阶那广场都曾留下母亲的脚印。

疗养院的南面不远就是江边，站在江边陡峭石砬上，望着滚滚北去的江水，天茫茫心怅怅。烟波浩渺的牡丹江，承载着多少可歌可泣的英雄故事，哺育了多少儿女投身国家建设中去。母亲就是喝着牡丹江水长大的，她为我们这几个儿女奉献了一生。啊，牡丹江我的故乡。牡丹江发源于吉林敦化的牡丹岭，牡丹是满语穆丹谐音演化而来，哈达是满语山岭，有了牡丹岭然后才有了牡丹江。巍巍牡丹岭，浩荡牡丹江，我什么时候还能再次见到你，我的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