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戈壁

飞雪

题记

平凡的日子里藏着细碎的温柔，人间烟火，山河日常，皆是美好。执满心的热爱，捡拾身边的点点滴滴，奔赴所有的不期而遇与擦肩而过。怀记录的初衷，用碎碎念念且笨拙的文字，来定格时光里每一帧印象深刻的心绪与风景，让所有心动与偏爱都有迹可循。

一

十一月的戈壁滩，天空格外湛蓝，习习的凉风轻抚，把天边的云朵吹得像白纱，一层又一层地挂进了蔚蓝里。地平线上着急下班的落日和东山顶上刚刚升起的月亮都照在旷野里，把稀稀拉拉高昂着头颅的芨芨草，早已干瘪了还挺在枝梢的沙棘果和些许恋恋不舍挂在梭梭树枝头碎白的小花，一同装进这戈壁滩的黄昏，装进戈壁滩这温柔的画面里。

我甚至有点怀疑，怀疑眼前看到的景象不是真的。

“天上无飞鸟，地上不长草，千里无人烟，风吹石头跑”这是从小在戈壁滩边上长大的我，在内心里对戈壁滩最真实的印象。小的时候，父辈们赖以生存的农场就在这片“难以生长草木的”茫茫戈壁的边上，到了春秋季，在上下学的路上，经常会遇上一望无际的黄褐色的庞然大物，遮云蔽日而来。就在刹那间，天昏地暗，粗砂、砾石漫天飞舞起来，空气中弥漫的也都是沙土。沙土也会迷住双眼和口鼻，打在脸上如针扎般疼痛。那时候管那样的天气叫“刮黄风”，想来便是现在人们叫的“沙尘暴”了。只是，不曾想，这么多年过去了，那个以前被“沙尘暴”经常肆虐的戈壁滩，在现今，各地严格整顿土地开发、实施禁牧休牧，采取退化草原补播改良、围栏封育和草原有害生物防治等措施，有效修复戈壁、草原资源，在生态环境得到持续的改善下，昔日熟悉的戈壁滩上凄凉的旧面目，早变成了一幅又一幅最新最美的画卷！那个“穷荒绝漠鸟不飞，万碛千山梦犹懒”的戈壁旧貌，已然变成了这戈壁滩上别样的景致，又让我觉得有几分陌生的温柔。

二

我站在戈壁滩的沙丘上，任凭凉凉的秋风在我脸上肆意划过。戈壁滩里还是有风一直不依不饶地在我耳边低吟，在我身后推搡，在我身前等候。我看着脚下的沙土像溪水般缓缓流动，像波浪荡漾开来，我仿佛成了这沙海里的一叶扁舟，弱小而无力。我知道，这里就是风的王国，曾几何时，这里是它们飞扬跋扈，肆意驰骋的疆域，它们是这片土地的主宰，强劲而残酷，单纯而没有丝毫做作。它们把砾石打磨得圆润光滑，把山峰雕刻成怪石嶙峋，把沙丘梳成鱼鳞般的细纹。它们无时无刻不在改变着戈壁的地质面貌。只是现在它们放慢了脚步，在我的耳边讲述着在这戈壁滩上，风与沙一起舞动的“双人舞”的故事。我感知风的流动，沙的形态，在落日的余晖里，聆听着这戈壁滩上最宏大的自然史诗。

也记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莫名地喜欢上了戈壁。得了空闲的时候，我会走进戈壁，站在这戈壁的沙丘或山岗上，凝望眼前一镜到底的空旷。在这种空旷的环境中会让我产生“无论哪个方向，都找不到它的尽头”的渺小感 。在这样空旷里没有重峦叠嶂的遮掩，没有繁花似锦的修饰，只有一望无际的砾石与沙土，在苍穹之下铺展到天边，在浩瀚的缥缈里，感知戈壁大地最真实的坦荡赤诚。在这片苍茫的土地上，时空和空间的概念好像被重新定义，空旷和浩瀚都被无限放大，让自身渺小的顿感也“无以慰藉”地飘忽起来，那些尘世纷扰中的“鸡毛蒜皮”的烦恼，变得也像一粒沙一样细小，都微不足道了，豁然有一种难得的踏实与释然。

三

这深秋的戈壁，满目都是苍白的荒原，已经是冬日里戈壁的模样了，但又不像冬日，不会在这晴日里被冻得瑟瑟发抖。有的时候我也不清楚自己在这荒原里看什么，只感觉一股股的孤独和荒凉，向我袭来，而我却久久不愿离开。在这种极致的孤独中，任何一丝生命的痕迹都会变得格外醒目。我会更多地关注，那些生长在这干旱贫瘠的砂砾、盐碱地中的，枯了叶子，只剩枝干，枝头还挂着些许干枯了的果实和花朵，在风中不停摇曳的植被。它们在似乎不可能存在生命的地方，生命却以最顽强的姿态存在着，这一株株生命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宣言，而这一株株生命的壮美，恰恰在于与逆境的抗争中，淬炼出的那份不朽的尊严。有的时候我也会留意，半路上惊蹿出的一只野兔，一只黄羊，看着它们惊恐地远远遁去，不禁会莞尔一笑。然后，专心研究它们的小爪子在沙地上留下一串串诗行般的脚印 ，一起赴向远方。有的时候人就是这样的奇妙，孤独感也通过与少数“同伴”的互动来体现。

当然，当孤独泛滥的时候，在内心里泛起的却是阵阵窃喜，那是从心底里蹦出来的欢喜。我知道，我是喜欢这里的，喜欢这戈壁里的荒凉，也喜欢这戈壁里少得可怜的绿植；喜欢这戈壁里的浩瀚，也喜欢这戈壁里的凌乱的砂砾。但相较而言，我更喜欢的是没有风的戈壁，四下里一片静寂，静得会让人窒息，静到可以听到，自己心跳和呼吸的声音，静到整个戈壁只有我自己。尤其是天气变冷以后的戈壁，没有蚊虫的骚扰，天蓝，云白，视野也一下变得清晰开阔起来。这时候的戈壁，天大地大，视觉上的粗犷豪迈、雄浑壮阔会冲击开来，真真切切感受着广袤壮丽，邂逅大西北的野性和狂放不羁。这个时候的戈壁，一轮落日，一株胡杨，一粒流沙，一片动物的残骸，都是唯美的存在。这个时候的戈壁，严酷而极端的环境更凸显，关于生命的律动与情感的迸发，关于坚韧与奇迹，会让禁不住放飞的思绪碰撞再揉和，最后，再直面孤独。这样孤独源于戈壁的宏大，然后走向内心世界的细微，触动属于深秋里的戈壁的独特的一缕灵魂。

四

当夕阳满洒的旷野里，微风轻拂，掠过戈壁，爬上山峦，在更远的天边，把一点稀疏的云朵，追得七零八落；当牧人骑着马儿，赶着羊群，咩咩声径直传回帐篷，也携着袅袅的炊烟，揉进这戈壁温柔的晚风里。当牧人的长调，舒展着羽翼，飘落在那些遗落在戈壁滩上，些许凌乱的不知名的动物的残骸上，把悲壮和荒凉，还有楼兰的故事，一起打包，寄给粗犷与远古，荒凉已经成为这空旷里别样的展示。或许这样的戈壁里的荒凉，就是一种壮美；那些静寂的氛围，只是一种宁静；那些裸露的贫瘠，早已变幻成另一种富有。

置身于戈壁中，我常想，戈壁的苍茫，并非虚无。这戈壁是大自然给予我们的馈赠，它收纳了最极端的严酷，也孕育了最极致的浪漫；它见证了无数过往的辉煌与寂灭，也托举着当下最质朴的希望与坚守。对于我，苍茫是在看似一无所有中，发现无所不有的丰盛心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