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车子停稳时,首先迎接我们的,是那一阵咸湿的、带着些微腐殖质气息的风。然后,远远地,那片静止的粉色云霞,才慢悠悠地映入眼帘。那不是画册上浓烈直白的红,而是一种极淡的、氤氲的,仿佛晨曦初现时天边那一抹羞怯的光晕,又像是被水洗过无数次的旧桃色绫罗,柔和得没有一丝攻击性。</p> <p class="ql-block">我们这群“研学者”,戴着遮阳帽,举着望远镜,小心翼翼地靠近,像一群闯入别人静谧梦境的不速之客。领队的老师声音平和,讲述着它们的分类、习性、迁徙路线。那些名词——美洲红鹳、大火烈鸟、小腿附跖骨——是严谨的,科学的,像一把把标准尺子,试图丈量这生命的奇迹。我听着,点着头,心思却不由自主地飘远了。</p><p class="ql-block">我的目光,始终无法从它们的姿态上挪开。它们的长颈弯曲成一个个优雅的问号,在浅水里不急不缓地踱步,细长的腿交替提起、落下,在澄澈的水面划开一圈圈温柔的涟漪。那姿态,是如此的从容不迫,与周遭急于按快门、发问的我们,形成了鲜明的对照。它们仿佛是这个浮躁时代里,最后一批恪守着自身节奏的古典主义者。</p> <p class="ql-block">最让我心动的,是它们求偶时的群舞。并非激烈的、狂欢式的,而是一种集体的、默契的、近乎仪式感的摆动。它们齐齐地转向一个方向,头颅高昂,双翼微张,步伐一致地移动。那不再是几十只、几百只鸟,那是一个整体,一个粉色的、流动的、巨大的生命体。它们用身体写着一首我们读不懂的、古老而浪漫的长诗。我身边一个年轻的女孩低声惊呼:“好漂亮啊!”她的眼睛里闪烁着对盛大与华美的向往。而我,这个四十岁的女人,却在那一刻,莫名地感到一阵鼻酸。我看到的,不是青春的张扬,而是一种历经世事后,依然选择相信、选择展示、选择用尽全力去奔赴的生命尊严。</p><p class="ql-block">研学老师的声音再次清晰地传入耳中:“……它们的羽毛,并非生来就是粉色。那是因为它们食用的藻类和虾蟹中含有大量的虾青素……”</p><p class="ql-block">原来如此。</p> <p class="ql-block">这一抹如梦似幻的绯红,并非与生俱来的恩赐,而是时间与食物馈赠的痕迹,是历经风霜雨雪、在咸水湖里一遍遍寻觅、积淀后的勋章。这多么像我们的人生啊。二十岁时,我们素面朝天,以为真我便是本色;三十岁时,我们在生活的泥沼里挣扎,满身疲惫与风尘。直到四十岁,行至人生的中途,那些咽下的苦涩、走过的弯路、爱过的人、流过的泪,才终于在我们的灵魂里沉淀、转化,显影出独属于我们自己的、内在的色彩。它不张扬,却温润;不刺眼,却坚定。</p> <p class="ql-block">离开的时候,夕阳正缓缓下沉,给那片粉色云霞镀上了一层更加浓郁的金晖。它们依旧在那里,静静地站立,或优雅地踱步,仿佛我们的来与去,于它们而言,不过是湖面吹过的一阵无关紧要的风。</p><p class="ql-block">回程的车上,我靠在窗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物,心里却异常的宁静。我不再仅仅是一个记录了几条生物知识的“研学者”,我仿佛带走了一点别的东西。那是火烈鸟赠予我的,关于中年的隐喻:不必惋惜青春的逝去,那身由岁月与经历染就的“粉色羽毛”,才是生命里最踏实、最温暖的底色。</p> <p class="ql-block">往后的日子,或许依旧平凡,依旧琐碎,但心底,总算是养着一片淡淡的、不为人知的粉色湖光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