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日葵的爱情13

王文超

第十三章新生与曙光2015年4月，西安的春天终于挣脱了早春的余寒，轰轰烈烈地铺展开来。街边的梧桐树抽出嫩绿的新叶，桃花、杏花次第绽放，空气中弥漫着草木萌发的清新气息，处处都透着生机与希望。可这份明媚，却没能驱散王霄心头的阴霾。这一天，于建平被医护人员缓缓推进了手术室，即将进行第二次造血干细胞移植手术。长长的走廊里，王霄跟在后面，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她看着于建平躺在病床上，脸色依旧苍白，却努力朝着她挤出一个温和的笑容，轻声说：“别怕，我会没事的。”王霄用力点头，喉咙哽咽得说不出话来，只能紧紧地攥着他的手，感受着他掌心微弱的温度，仿佛那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直到手术室的门在她面前缓缓关上，隔绝了她的视线，那盏鲜红的“手术中”指示灯亮起，像一道命运的宣判，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心上。她找了个角落的椅子坐下，双手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留下几道弯月形的血痕，她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键，每一分，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手术室的门紧闭着，里面的一切都是未知的，她不知道于建平能不能平安出来，不知道这场手术能不能成功，不知道他们期盼已久的未来，会不会就此化为泡影。她在心里默默祈祷，向所有她知道的、不知道的神明祈求，祈求上天能眷顾他们一次，能给他们一个活下去的机会。走廊里人来人往，医护人员匆匆忙忙地穿梭，偶尔有人看她一眼，眼神里带着同情与惋惜，却没有人能真正体会到她此刻的煎熬与绝望。她想起他们从一份冰冷的协议开始，一起经历的那些艰难岁月，想起他为她熬制的一碗碗“同病汤”，想起他在元旦之夜真挚的告白，想起他为了能早点救她而偷偷停药的愚蠢举动，想起他们一起制作永生花时的点点滴滴。那些画面像放电影一样在她脑海里闪过，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仿佛就在昨天。她不能失去他，绝对不能。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个小时，也许是一整天，那盏鲜红的指示灯终于熄灭了。王霄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心脏狂跳不止，双腿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发麻，几乎站立不稳。她快步冲到手术室门口，紧紧盯着那扇门，手心沁出了细密的汗珠。门被缓缓推开，主刀医生走了出来，他摘下口罩，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却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他朝着王霄点了点头，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却异常清晰：“手术很成功，病人脱离危险了。”短短一句话，像一道暖流，瞬间冲垮了王霄紧绷已久的神经。她双腿一软，几乎瘫倒在地，幸好旁边的护士及时扶住了她。巨大的喜悦和激动涌上心头，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汹涌而出，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地上。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推开护士的手，跑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对着窗外明媚的阳光和湛蓝的天空，用尽全身力气大喊：“于建平！我们成功了！你听到了吗？”她的声音嘶哑而哽咽，却充满了无尽的喜悦和释然，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着，久久不散。阳光洒在她的身上，温暖而耀眼，仿佛为她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那一刻，所有的痛苦、所有的煎熬、所有的绝望，都烟消云散，只剩下满满的幸福和对未来的憧憬。于建平被送进了重症监护室观察，王霄每天都守在外面，隔着玻璃窗，贪婪地看着他的身影。虽然他依旧虚弱，身上还插着各种管子，但他的脸色已经比手术前好了很多，呼吸也变得平稳。几天后，他被转入了普通病房，身体在一天天好转。新的骨髓在他的体内开始生根发芽，造血功能逐渐恢复，各项指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医生说，只要度过了排异期，他的病情就能得到有效的控制。于建平自己也充满了斗志，积极配合医生的治疗，努力进行康复锻炼，每天都会在病房里慢慢走动，增强体质。而王霄，或许是因为心中最大的石头落地，看到了爱人生存的希望，整个人的心态变得格外积极乐观；或许是因为这段时间为了筹集手术费，奔波劳碌反而锻炼了她的意志，在坚持规律透析和药物治疗的同时，她的身体状况竟然也开始出现了令人惊喜的好转。脸上的浮肿消褪了一些，气色变得红润了不少，连精力也比以前旺盛了许多，不再像以前那样稍微活动一下就气喘吁吁。有一天，王霄像往常一样去做复查。主治医生拿着她最新的检查报告，反复看了好几遍，脸上带着不可思议的表情，对着她说：“王霄，你的肾功能……指标在好转！虽然距离正常值还有一定的差距，但确实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而且好转的速度比我们预期的要快很多。”医生的话像一道惊雷，震得王霄半晌回不过神来。她怔怔地看着医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医生，您……您说什么？我的肾在好转？”“是的！”医生肯定地点点头，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照这个趋势，只要你能继续保持良好的生活习惯和现在这种积极的心态，坚持规律透析和药物治疗，以后……或许真的有可能不需要走到换肾那一步了。”不需要换肾了？这几个字在王霄的脑海里反复回荡，像天籁之音，让她几乎要喜极而泣。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可以摆脱对那份协议的最终依赖，意味着她和于建平，可以像真正的夫妻一样，拥有一个更“正常”的未来，一个不需要被生死契约捆绑的未来！她几乎是飞奔着冲出了医生的办公室，朝着于建平的康复病房跑去。她顾不上病房里还有其他的病友和家属，一下子扑到于建平的床边，紧紧地抱住他，语无伦次地又哭又笑：“建平！建平！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医生说了！我的肾在好转！可能不用换肾了！我的病快要好了！我们……我们都能活下去了！”于建平先是一愣，随即，巨大的喜悦和激动像潮水一样涌上心头。这个经历了无数次化疗、手术，承受了常人无法想象的痛苦，却从未掉过一滴眼泪的男人，此刻也忍不住热泪盈眶。他伸出还有些无力的手臂，紧紧地回抱住她，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声音哽咽着，带着无尽的欣慰和幸福：“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们一定能行的……霄霄，太好了，真是太好了……以后，我们要好好生活，再也不分开了……我们要把以前失去的，都加倍补回来……”王霄靠在他的怀里，哭得像个孩子，泪水浸湿了他的衣服，却也浇灌着他们心中希望的种子。病房里的其他病友和家属看着他们，脸上都露出了祝福的笑容，有人甚至鼓起了掌。这份跨越生死的喜悦，感染了在场的每一个人。日子一天天过去，于建平的身体在稳步康复，王霄的肾功能也在持续好转。他们一起出院，一起回到了那个阳光充足的小出租屋。阳台上的几盆向日葵，在他们的精心照料下，开得金灿灿的，像一个个小太阳，充满了生命力。 十四、尾声时光的河流悄无声息地流淌，冲刷着生命的河床，将惊涛骇浪沉淀为温润的鹅卵石，将炽热的誓言融入平淡的晨昏。转眼间，王霄和于建平已经携手走过了多年。那些曾经在生死边缘挣扎、在媒体聚光灯下备受关注的日夜，仿佛已是上个世纪的故事。他们的生活，如同沸腾后的开水，渐渐冷却，回归到最平凡、最琐碎也最真实的日常。然而，在这看似普通的底色上，却用爱与坚韧，绣出了一幅名为“幸福”的绵长画卷。王霄的生活节奏，如今稳定得像墙上那面走得精准的钟。她凭借着自己的努力和那份从磨难中淬炼出的坚韧，在一家小型文化公司找到了一份行政助理的工作。工作内容不算复杂，处理文件、协调会议、接待来访，虽然琐碎，却让她感到了久违的“正常”与“被需要”。更重要的是，公司领导同事也知晓她的情况，给予了充分的理解，允许她在需要时灵活调整工作时间，确保她能按时去韩大夫医馆进行规律的巩固治疗。每次去医馆，不再是奔赴一场令人窒息的战役。她熟悉那里的中药气味，熟悉韩大夫亲切的声音，熟悉药济师那熟练的动作。熬药时，她会带上耳机，听听舒缓的音乐，或者看一会儿随身携带的书籍。有时，于建平不忙，一定会陪她一起去。他坐在她的旁边，用笔记本电脑处理工作，或是静静地看着窗外。那一刻，无需言语，陪伴本身就是最强大的力量。闲暇时间，他们也许会绕道去附近的市场，买一把新鲜的蔬菜，或者只是并肩在洒满夕阳的街道上慢慢走回家。于建平的身体，依然是需要小心翼翼守护的宝藏，无法承受重体力劳动的负荷。但他从未让自己成为家庭的旁观者。大学时期掌握的计算机知识，成了他连接外部世界、实现自我价值的桥梁。他通过网络，为一家初创的小公司做远程的文案编辑和简单的图片处理工作。这份工作的收入并不丰厚，甚至有些微薄，但每一分钱，都凝聚着他的心血和尊严。他常常在书房一坐就是几个小时，屏幕的光映在他专注的脸上。王霄总会适时地递上一杯温水，或者一盘切好的水果，动作轻柔，生怕打扰他的思路。他们之间，这种无声的关怀与体谅，早已渗透进生活的每一个缝隙。他们搬离了那个承载了太多艰难记忆的小出租屋，租下了一个面积稍大、坐北朝南的房子。最大的亮点是那个宽敞的阳台，阳光几乎能从清晨一直停留到傍晚。这个阳台，成了他们共同打造的“伊甸园”。王霄对花草有着近乎执着的热爱，尤其是向日葵。她说，看到向日葵，就觉得日子充满了向上的力量。于是，阳台上几乎一半的空间，都被形态各异的向日葵占据着。有高大挺拔的，也有矮小丰茂的；有常见的明黄色，也有罕见的橙红色。从春末到深秋，金灿灿的花朵次第绽放，像一个个小太阳，追逐着光线的方向。除了向日葵，还有绿萝、吊兰、薄荷、茉莉……高低错落，生机勃勃。于建平负责安装花架、修理工具，王霄则负责播种、浇水、施肥。闲暇时，两人就坐在阳台的旧藤椅上，泡一壶清茶，看花影摇曳，听风铃叮咚，什么都可以聊，也可以什么都不说，只是静静地享受这岁月静好的片刻。他们的日常，是千千万万普通夫妻的缩影，充满了人间烟火的温度。周末的清晨，他们会一起提着布袋子去附近的菜市场。王霄会仔细地比较西红柿的成色，于建平则擅长挑选活蹦乱跳的鱼。他们会为了几毛钱和小贩认真地讨价还价，成功后相视一笑，像是赢得了某种小小的胜利。他会记得她爱吃嫩豆腐，她会留意他喜欢炖得烂熟的排骨。厨房里，常常是两个人一起忙碌的身影，他洗菜切菜，她掌勺烹饪，偶尔因为火候咸淡“争执”两句，最终总是以于建平的“妥协”和王霄带着得意笑容的“改进”告终。晚餐后，是雷打不动的“电视时间”。遥控器的掌控权常常成为一场温和的“拉锯战”。王霄爱看温情脉脉的家庭伦理剧，于建平则偏爱节奏紧张的战争片或新闻。有时会为晚上看什么节目而小小地争论一番。“就看一集这个嘛，马上就大结局了！”王霄抱着抱枕，眼神带着点撒娇的意味。“好好好，你看你看。”于建平通常坚持不了几分钟，就会无奈又宠溺地笑着放弃，拿起旁边的书或者平板电脑，“我看这个就行。”但更多的时候，他们会找到一个大家都感兴趣的节目，比如一场体育比赛，或者一部老电影，然后靠在一起，分享一包零食，点评着剧情，时光就在这温馨的拌嘴和依偎中缓缓流淌。散步，是他们保持多年的习惯。华灯初上，或是月朗星稀的夜晚，小区附近的公园里总能看到他们手牵手的身影。他们走得很慢，聊着工作中的趣事，邻居的八卦，或者对未来的规划。“等我们再存点钱，也许再过几年，我们就可以付个小户型首付了。”于建平看着远处高楼里的万家灯火，轻声说。“嗯，最好能有个小书房，给你用。阳台也要大一点的，可以种更多花。”王霄的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憧憬。“还有……也许，我们可以咨询一下医生，关于孩子的事情……”于建平的声音更轻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谨慎和期待。王霄握紧了他的手，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将头轻轻靠在他的肩膀上。这个问题，像一颗珍重的种子，埋在他们心底，需要合适的土壤、阳光和足够的勇气，才能等待它发芽的那一天。未来像一幅朦胧的画卷，在他们面前缓缓展开，虽然仍有不确定，但携手同行的信念，让他们有勇气一笔一划地去描绘。韩大夫的医馆，依然是他们生活中一个定期需要拜访的“站点”。王霄的康复，于建平的定期体检、服药，像固定的程序，提醒着他们身体里曾经和正在发生的风暴。但心态早已不同往日。他们不再像最初那样，每一次检查都如同等待审判，充满恐惧和绝望。现在，他们更像是经验丰富的航行者，熟知风浪的脾性，也坚信彼此是对方最坚固的船舵。他们互相提醒吃药，互相监督作息，互相打气鼓励。面对未来，他们握在一起的手，就是最温暖的慰藉和最强大的盾牌。他们知道，疾病是生活的一部分，但绝不是全部。只要彼此陪伴在身边，就有无穷的勇气去面对一切未知。他们的故事，并未完全被时光尘封。偶尔，还会有以前的朋友、执着追踪后续的记者，或者一些被他们的经历感动的陌生人，通过各种方式联系上他们，想了解他们的近况，重温那段“传奇”。面对这些探访，王霄早已没有了最初的局促和激动。她总是很平静，甚至会提前泡好茶，准备好椅子。 当访客问起往事，她会自然地依偎在于建平的身边，脸上洋溢着经历过生死考验后的通透与平和，那是一种被苦难滋养过、又被爱意浸润过的独特光彩。她会微笑着说，声音温柔而坚定：“很多人都说，我们当年的选择，我们后来的经历，是一个奇迹。但其实，现在回过头去看，我们哪里懂得什么创造奇迹。我们只是在人生最黑暗、最冰冷的时候，凭着本能，抓住了彼此伸出的手，然后，无论如何，都没有放开。”她顿了顿，目光望向阳台上那些生机勃勃的向日葵，仿佛在汲取力量：“我们曾经一起面对过最坏的结局，连死亡都不再可怕的时候，反而更懂得了活着的意义。活着，就是和他一起，吃每一顿饭，散每一次步，种每一盆花。是爱情，让我们在绝境中找到了那一点点微光，然后互相支撑着，像这些向日葵一样，拼尽全力地，永远追逐着光明，向阳而生。”这时，于建平会紧紧地握住她的手，他的手掌不如年轻时有力，却带着让人安心的温度和力量。他接过话，眼神温柔而笃定地看着王霄，然后转向访客：“霄霄说得对。绝境本身也许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在绝境中失去了面对的勇气和相信的信念。我们很幸运，在那个时候遇到了彼此。这份感情，让我们相信，只要心里有爱，有对方，两个人拧成一股绳，就没有跨不过去的坎。所谓的奇迹，不过是平凡人在爱的支撑下，爆发出的不平凡的韧性罢了。”他们的故事，确实就像王霄曾经为了维持生计而精心制作的那些永生花作品。玫瑰、百合、绣球……那些娇嫩的花朵，在特定的工艺下，褪去了鲜活的水分，却保留了最美的形态和色泽，在时光中定格成永恒。他们的爱情与生命，又何尝不是如此？曾经在贫瘠甚至残酷的土壤里——疾病的折磨、贫困的压力、社会的质疑——艰难地扎根。然而，他们拼命汲取着爱与信念的微弱养分，用相互的扶持作为阳光，用不离不弃的承诺作为雨露，最终，不是在顺境中娇惯地绽放，而是在绝境的悬崖边上，傲然挺立，开出了震撼人心的花朵。这花朵，或许不再有初生时的娇嫩欲滴，却凝结了一种历经风霜、永不凋零的美丽与力量。这个由他们共同书写的故事，无声却有力地告诉每一个有幸听闻的人：即使在最黑暗的深渊，被绝望的浓雾包围，只要心中还留存着爱的火种，身边还有那个愿意紧握你手、与你同行的人，就一定能窥见光明的缝隙。即使面临生死的终极考验，看似山穷水尽，只要两个人能紧握双手，将彼此的生命和意志融为一体，同心协力，就一定能爆发出惊人的能量，跨越一切看似不可逾越的艰难险阻，蹚过命运的急流险滩，最终迎来属于他们的、平静而坚实的新生。而那盆在阳台上开得最盛、花盘永远朝向太阳的向日葵，静静地伫立在那里。它见证了他们的相遇、相知、相守与重生，见证了每一个在病痛阴霾后重新升起的太阳，见证了琐碎争吵后的相视而笑，也必将见证他们未来道路上，更多平凡却珍贵的，向阳而生的日子。它本身就是希望的象征，永远饱满，永远热烈，永远充满着对光明的渴望与追寻。（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