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晨光未透窗纱,键盘敲击声已如密雨落于案前。花茶在白瓷杯中渐凉,像些未及细品的情绪,一日便这般静默掀开。母亲说:“这是你自己选的路。”我低头抿茶,茶涩如镣铐,亦是钥匙。人最大的“任性”,是不顾一切坚持所爱。回首半生,竟也“任性”走到今日——生辰与感恩节叠在同一页日历,风里裹着霜后草木的温软,像命运递来的一封素笺。</p> <p class="ql-block"> 三十一岁那年,我在离婚协议上签了字。那夜我没哭,只是坐在沙发上,慢慢熨烫第二天全省教学比赛要穿的西装。蒸汽氤氲中,忽然想起婚礼后母亲递来的那只青瓷碗,她说:“盛得住热汤,才经得起磕碰。”那时我以为,这只碗能盛下一辈子的安稳,可终究没能抵过岁月的磨损,碗底悄悄裂了缝,盛粥时会顺着纹路缓缓渗漏,很多人走着走着就散了。</p><p class="ql-block"> 我没把碗丢掉,反而一直用着。后来才明白,人的一生本就藏着许多难以启齿的秘密,婚姻失利不是谁的错,只是我们都成了彼此生命里的过客。朋友会陪着我叹气,知己能懂我的沉默,可那些深夜里的辗转、独自面对生活的慌张,终究要自己扛。这道裂痕久了,竟成了碗的印记,就像婚姻里的遗憾,最终成了我成长的勋章——它教我筛除虚浮的暖,也让我在孤绝中,长出了独自撑伞的筋骨,如青瓷般,碎而不崩。</p><p class="ql-block"> 人最大的“任性”就是不顾一切坚持做自己喜欢的事,只有这样,人才可以说,我这一生不虚此行。我渐渐发现,一个人活着其实仅仅是一个人的事。快乐来了,最快乐的是自己,苦难来了,最苦难的也是自己。人活着的最大目的是为了死,而最大的人生意义却在生到死的过程。</p> <p class="ql-block"> 眼下的日子已铺陈出固定的模样。家中父母鬓角染霜,脚步渐缓;孩子正处青春期的关键路口,懵懂又叛逆。自己的体力早不如三十岁时充盈,熬夜后要缓许久才能回血,可肩上的担子却越压越沉,不敢有半分懈怠。</p><p class="ql-block"> 娃十二岁,喉结刚显雏形,一天晚上忽然问我:“妈妈,孤独是什么形状?”我正对着一堆乱七八糟的衣物进行整理,指尖猛地顿住。这个曾因算错计算题就红着眼眶找我的小男孩,已经开始用自己的方式打量世界了。我想了想,答:“像你吹的肥皂泡,透明无依,却能折射整个天空的光。”他没说话,默默往我凉透的茶杯里投了颗冰糖,然后从存钱罐里掏出两三张红票票,“妈妈今年生日想买什么?买蛋糕还是molly?”</p><p class="ql-block"> 没人知道,我如今的一切,是如何从手忙脚乱的狼狈里一点点拼出来的。工作是最好的修行,于我而言,科研是探索未知的征途,讲台是传递光亮的土壤。这“双塔”,是我用无数个日夜、讲台上的声嘶力竭,青丝换白发、一砖一瓦筑起的信仰。暑假为了做一个紧急的课题加了一个月班,经常半夜突然有了灵感,赶紧爬起来写在纸上。看到科研项目顺利结题,站在领奖台上接过荣誉证书时,我忽然明白,那些吃过的苦、受过的累,都成了我最硬的铠甲。这“双塔”或许孤清,却实实在在地护着我和孩子们,也让我在三尺讲台与一方办公桌里,找到了自我价值,活得有底气、有尊严。</p><p class="ql-block"> 父母盼我生活安稳,不用受委屈;孩子依赖我指引方向,护他周全;朋友们羡慕我“平衡得好”,把我当成靠谱的依靠。在家庭与社会间,是承上启下的纽带,既要照料老的饮食起居,又要操心小的学业成长,还要在工作中站稳脚跟。这么多的期许像细密的丝线,缠在身上,虽勒得慌,却只能咬着牙往前挪。</p> <p class="ql-block"> 前半生过完,我更能理解“似水流年”这个词所表达的况味。看似简单的四个字,里面有种种难以言说的滋味杂糅在一起,欲说还休,于是便用这最简单的四个字来表达最复杂的感受。它所传达的情绪是伤感、失落、怅然、惘然,让人的心“咕咚”一声沉入了水底。关键是那“咕咚”的声响,突然下坠,让你无法防备,想抓住什么但却什么都抓不住。</p><p class="ql-block"> 一种仓促感和虚无感,让你感觉好像突然就失去了什么。失去了什么呢?说不清,道不明。</p><p class="ql-block"> 时光赐予我们的一个矛盾而复杂的命题,面对岁月老去的惶惑是中年人必然要面对的。</p><p class="ql-block"> 每次接娃回家的时候,她都会趴在后座上,歪着脑袋,用手指拼做♥️状,软糯声音裹着奶香:“妈妈我爱你呀,你要永远陪在我身边”,忽而就懂,所谓感恩,原是这般具象的温暖——是孩子掌心的温度,是岁月沉淀的依赖,是苦旅中最珍贵的微光,如沉璧映月,照亮了孤行的路。</p> <p class="ql-block"> 在这个世上欺骗的事也太多了,真的也成假,假的也做了真,甚至自己也需要欺骗自己,我还不是常常这样?有时要对人堆起职业化的笑,有时要对自己说“还好”,像在心上砌墙,把真情绪压制成假平静,把假从容演练成真铠甲。</p><p class="ql-block"> 母亲送来腌菜,还拎着一屉亲手蒸的寿桃,布满细纹的手抚过我的发顶,望着我说:“你呀,就是佛桌边燃烧的红蜡,火焰向上,泪流向下。”我怔住。足够勇敢,便该扛起问题往前走,直到因果成熟自动脱落。是啊,这半生,事业追求的火焰始终向上,不甘不灭,如红蜡燃尽自己,也要照亮身前的路;生活的艰辛、不为人知的脆弱,却如蜡泪般无声流淌,滴落在无人看见的角落,凝成坚硬的痂。我的命运,大抵便是如此,向火而生,含泪而行。</p><p class="ql-block"> 但此刻,我比任何时候都清醒。人当为那些真实、珍贵、神圣、有信念的事物而活,这才是正事。不顾一切坚持所爱,方能说此生不虚此行。这条路是我所选,自讨的苦吃,也吃出了回甘,如蜡泪虽凉,却也滋养了身下的土地。时光赐予的惶惑是必然,如蜡炬成灰前的摇曳,但“火焰向上”的“任性”与坚韧,已是对虚无最有力的回答。</p> <p class="ql-block"> 渡己者,终成舟。所谓方舟,不过是认清生活真相后,仍心甘情愿负轭前行,如红蜡般,明知泪会向下,仍要让火焰向上。生辰之日,亦是感恩之时:感恩裂痕让我成为独特的自己,如青瓷碎而有魂;感恩孩子成为我的光,如沉璧映辉;感恩事业给我底气,如心城固若金汤;更感恩岁月教我懂得,泪流向下,是滋养来时路的深情;火焰向上,是照亮未竟夜的勇气。吹灭蜡烛的瞬间,风穿窗棂,带着草木清香,仿佛命运在耳畔轻语:往后余生,仍有温暖可依,仍有长路可赴,仍可做那向火而生的红蜡,燃尽半生,亦有余温。</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