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与禅林:刻刀下的古镇匠心

wp

<p class="ql-block">  闲暇无拘,老是欢喜挎着相机往乡坝头的老街深巷窜拾,盼着在寻常烟火里,捕捉那些藏着时光温度的人和事。前些日子又去了久违的大邑安仁古镇,青瓦连绵的老街深巷褪去了些许喧嚣,老墙根下的光影里,正藏着一段不为人知的匠心故事。</p><p class="ql-block"> 拐进中心街,一方挂着“木與禪林”店招的铺子撞入我的镜头。门头搭着茅草檐,木柱上悬着小巧的“尚艺楠木屋”铭牌。我揣度这店招的取名,大概取义语气“木”为雕版之体,沉心静气为雕“禅”之用。木是根、禅是魂,这铺子既是刻木头的地方,也是修心的林子。</p><p class="ql-block"> 门面一侧,店主正把刻刀探进药师佛像雕版的衣褶里,雕饰的纹路若隐若现,像藏着未醒的禅意。与之唠嗑,又发现竟是一位极具故事感,并以刀为笔、以木为纸,在浮躁世间守着这方“木與禪林”刻版的木雕匠人。</p><p class="ql-block"> 林师傅三十多岁,是福建仙游人。坐在小矮凳上,藏青色工服沾着细碎的木糠,袖口被磨得发亮,腕间一串红珠随刻刀起落轻晃,珠面被岁月磨得温润。眼前的雕版才刚刚进入第三层纹路,周遭散落着层层薄如蝉翼的木花。他介绍,木雕佛造像需经五层次纵深雕刻,从粗胚立形到精修神韵,一步都急不得,眼下仅完成了三分之一的工序。不过,此时佛像的轮廓已然显雏形,肩背的弧度、衣袍的垂坠感初现端倪,唯有眉目还裹在未褪的木料里,像藏着一段未说尽的缘,等着刻刀慢慢唤醒。</p><p class="ql-block"> “最早是被叔公的刻刀勾了魂,算是随缘入了这行。”林金海指尖碾着木屑笑,指腹带着常年握刀留下的厚茧,纹路里嵌着洗不净的木色。</p><p class="ql-block"> 他初中没读完就偷摸跟着爷爷的兄弟学木雕,叔公案头那些刻到一半的佛头、花鸟纹样,让他着了魔似的着迷。“家里从一开始就反对,说这是‘填不饱肚子的讨饭手艺’,加上家境紧巴,学徒费总凑不齐。”没钱续学徒费时,他就跟着同乡去工地搬砖,扛水泥、搭脚手架,一身力气换来的微薄工钱,揣在怀里没捂热就跑回叔公的小作坊,继续摸那些冰凉的刻刀。“来来回回熬了好几年,工地上的苦没少吃,可就是放不下这把刀,现在想想,也是缘分推着我没回头。”</p><p class="ql-block"> 林师傅又讲,自个儿之所以干这行道还有点感觉,是学生时代攒下的几本速写本,封皮早已磨破,里面画满了叔公作品的临摹、街头看到的老物件,那些稚嫩的涂鸦,竟成了后来雕佛造像、刻禅意纹样的底子。2006、2007年那会儿,和他一起拜师的徒弟有十几个,年轻人耐不住枯燥,有的转去做了装修,有的改做了电商,如今只剩他还守着“木與禪林”这方刻台,“能留下来,不只是靠喜欢,更是心境的缘分。慢慢觉得,刻木头的时候,心是静的。”</p><p class="ql-block"> 他很庆幸自己曾在一个有几百人的雕刻厂历练过。那几年,厂里云集了来自浙江东阳、广东潮州等地不同风格与门类的木雕大师,东阳木雕的精巧细腻、潮州木雕的繁复华丽,都让他开了眼界。“那会儿就像海绵吸水,跟着老师傅们学开脸、学纹样设计,看他们怎么把一块普通的木头,雕出活气来。”也是在那里,林金海跳出了家乡传统木雕的单一范式,学会了兼收并蓄,将不同流派的技法融入自己的佛造像创作,让线条既有筋骨,又不失温润。</p><p class="ql-block"> 十多年前,安仁文旅业态进入快速发展时期,经在大邑县加油站工作的叔叔牵线,林金海从福建独闯四川。初到安仁时,他在古镇边缘租了间小铺面,一边接些简单的木雕摆件订单糊口,一边琢磨当地的民俗文化。古镇里的老建筑、老戏台,甚至居民门上的雕花门簪,都成了他的灵感来源。后来,他在中心街旁寻了这处作坊,挂上“木與禪林”的店招,又随缘和一位当地女子成了家,日子虽不富裕,却过得安稳。如今儿子已经读高中,偶尔会站在“木與禪林”的门口看他雕刻,却从不说要学。“他以后要不要接这活儿?全看缘分。这行太熬人,得坐得住冷板凳,我不逼他。”他说着,刻刀在药师佛像的肩头顿了顿,力道轻了几分,像是怕惊扰了木料里的灵性。这尊佛,是开艺馆的一位朋友的“盲订”,对方来“木與禪林”看了一次他的手艺,没问工期,没谈价钱,只说“信你的手,你慢慢雕”。林金海也笑着认了这份缘:“这版无价的药师佛像,最后给多少随他,我只管把佛雕好,不辜负这份信任就够了。”</p><p class="ql-block"> 他对着案头的民间药师佛画像下刀,五层纵深要雕出“信佛中医”的悲悯神韵。药师佛左手持药钵,右手执药丸,既要有佛的慈眉善目,又要有医者的温润谦和。“先立形,再塑魂,衣服的褶皱得跟着禅意走,不能生硬,要像风吹过自然垂落;开脸最忌‘身脸两张皮’,眉眼的弧度、嘴角的笑意,得和整体的气韵贴合,不然雕出来的佛,没有灵气。”这是他多年摸爬滚打才摸到的门道,恰是“随缘禅心”与手艺的缠结:入行靠缘分起头,创作则以“心静耐寂寞”的禅意磨出作品的魂。只有沉得下性子,摒除杂念,木料里的“佛性”才肯随刻刀慢慢显形。刻刀起落间,时而轻如拂尘,雕琢眉眼细节;时而重如落石,勾勒衣袍筋骨,木花簌簌落下,在他脚边堆起薄薄一层,像是时光留在“木與禪林”里的印记。</p><p class="ql-block"> 暮色几近,刻刀停在药师佛的眉心时,巷子里的游客早散了,古镇复又寂静下来,只有隐约的鸟鸣。林金海吹掉木料上的浮尘,指尖轻轻蹭过佛像的轮廓,语气里浸着温软的禅意:“我在‘木與禪林’雕的多是佛造像,刻着刻着,自己的心也净了。现在是快节奏社会,年轻人总想着走捷径挣大钱,哪懂沉下来的安稳?这行磨的是性子,挣多挣少也随缘,能让一块木头长出佛心、结个善缘,就够了。”他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腰身,顺手拿起一旁的茶杯,茶叶在热水里缓缓舒展,像他与木雕、与“木與禪林”相伴的这些年,慢慢沉淀,慢慢入味。</p><p class="ql-block"> 这份将“随缘”作底色、以“禅心”塑手艺的状态,早已让木雕从“讨生活的营生”,变成了他与木头、与“木與禪林”的修行。缘分是起点,让他在困顿中未曾放弃刻刀;禅心是内核,让他在浮躁中守住这方刻台。刻刀起落间,既是雕佛,也是修己,那些刻入木头的纹路,不仅是佛像的神韵,更是他对生活的理解:慢慢来,缘分会到,匠心会成。</p><p class="ql-block"> 风吹过老墙根,木花轻舞着掠过“木與禪林”的店招,像是在为这份坚守,轻声喝彩。而我按下相机快门,将这刻刀与木花相伴的画面定格。原来最好的风景,从不是刻意追寻的奇观,而是这般藏在古镇街巷里,于时光中沉淀的匠心与禅心。</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