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color:rgb(237, 35, 8); font-size:22px;">山城雨雾书</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color:rgb(237, 35, 8); font-size:22px;">之遥思</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 font-size:18px;">王济光</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初冬的雨,是山城特有的。不疾不徐,沾衣欲湿,混着两条江挽起的薄雾,将整座城市都笼在一片空濛里。高楼隐去了尖顶,照母山失却了轮廓,连层层叠叠的灯火都化开,成了宣纸上濡湿的淡彩。我立在窗边,看那远山的朦胧身影融入云天,便觉得这雨雾里,藏着的不是水汽,而是千年未曾散尽的往事烟云。</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脚下的这片土地,最初的名字叫“巴”。那是周武王分封时,一个尚武的部族在此立国。想来那时的先民,便已在这崎岖的山岭间,养出了悍勇而直率的性子。他们击鼓起舞,以歌为战,那青铜器上的虎纹,至今仿佛还带着凛然的生气。那时的重庆,想必是一首未经修饰的、带着野性的山野长歌。</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当年,秦人的辚辚战车碾过,这里便成了 “江州”。一个听起来温润,实则兵家必争的所在。江州,江州,念在嘴里,是两江汇流的浩荡气象。直到隋文帝,一笔落下,因了那蜿蜒如带的嘉陵江——古称“渝水”——此地便成了“渝州”。“渝”字从此与这城血脉相连,如同刻入骨子里的印记。这名字里,有江水的灵动,也有山城的坚韧。</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然而,历史的笔锋总在转折处显得格外凌厉。北宋的皇帝,因一个叫赵谂的渝州人谋反,龙颜不悦,便敕令将“渝州”改作了“恭州”。“恭”者,恭顺也。一字之易,尽是帝王心术的冷峻与规训。仿佛一道无形的符咒,要镇住这方水土里不安分的魂魄。那时的山城,在史册的墨迹里,想必是沉默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雨丝渐密,凉意透衣。我似乎望见了雾中那南宋光宗年间升起的“重庆”二字,心头泛起一丝历史的荒诞与温情。那流传甚广的“双重喜庆”之说,为这名字镀上了一层世俗的、吉祥的光晕,如同年画里的色彩,热闹而讨喜。可我总想起另一个说法,没准儿这“重”字,关联着退居重华宫的父亲,明摆着这“庆”字,映照的是儿子登基后一份小心翼翼的孝心,或许只是一种循例的吉祥。帝王的家事与国事,个人的隐衷与制度的惯性,就这样缠绕在一起,凝结成一个我们今日呼唤的名字。这名字的由来,本身就如这楼外的雾,看似清晰,探手处却一片迷离。</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雨滴应该也落在了古老的城墙上,那是宋代留下的“九开八闭”十七门的遗迹。通远门、东水门,这些名字里,藏着“凭险而筑”的往昔。而后来那场波澜壮阔的 “ 湖广填四川 ” ,又将多少异乡的方言、习俗与灶火,汇入了这山高水长的城池。湖广会馆的飞檐翘角,在雨里默然伫立,仿佛还在聆听那些早已远去的楚音蜀调。是这些,造就了今日重庆兼容并蓄的胸膛。</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雨还没有停歇的意思。千年一瞬,这江州、渝州、恭州、重庆府的层层旧影,都在这初冬的雨雾中沉淀下来,化入脚下深厚的泥土里。世事如江流,奔涌不息,名号几经更迭,唯有这山,这水,这雨,这雾,以及生活于此的人们那份骨子里的韧劲,穿透时光,至今未变。那“重庆”之名的真相,或许已不重要;重要的是,它已成了这莽莽群山与那滔滔江流之间,一个响亮的、属于今人的坐标。而所有的往事,最终都如这雨,落入江中,渗进土里,无声无迹,却又成就了这江水的浩渺与群山的苍茫。</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