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那是一张褪了色的结婚请柬。大红的底子,如今泛着些陈旧的橘黄,像晚霞将尽时天边那一抹最后的、疲倦的光。烫金的“囍”字,边缘也有些模糊了,摸上去,只余一片温吞的、涩涩的触感。</p> <p class="ql-block"> 我是在整理书柜顶上一层无人问津的旧物时,偶然间将它拂拭出来的。它静静地躺在那里,仿佛一枚时光凝固成的琥珀,里头封存的,是我与妻,两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全部的、滚烫的、而又有些茫然的憧憬。</p> <p class="ql-block"> 我们的爱情,似乎并没有什么惊心动魄的篇章。不像戏文里唱的,有那么多“月下花前,海誓山盟”。它倒更像老家小院墙角的那一架牵牛花,不知是哪一年哪一颗种子偶然落下了,便自顾自地生了根,发了芽,顺着岁月斑驳的墙壁,一天一天,不声不响地蔓延开来。花开的时候,是浅浅的紫与蓝,朝生暮死,寻常得很。但你若在夏日的清晨看它,带着露水,迎着初阳,那一种鲜洁的、宁静的美,便能将整个院子的朴素都照亮了。我们的婚姻,大约也就是这样开始的罢。两个生命,自然而然地缠绕在了一处,共同抵挡风雨,也共同分享阳光。</p> <p class="ql-block"> 我的目光,不由地从那张请柬上移开,穿过半开的窗,落到老家院中那棵核桃树上。这棵树,是我小时候亲手种植,看着它一路生根、发芽、开花、结果。春来,它便爆出满树嫩嫩的芽,像一团团绿色的、柔软的云;夏深,那叶子便墨绿墨绿地沉着,将一片浓荫泼洒下来,荫蔽着底下几盆妻心爱的兰草;到了秋日,叶子黄了,风一过,便簌簌地落,铺得一地金黄,踩上去沙沙地响,像是岁月低低的絮语;而今是冬日,叶子落尽了,只剩下疏疏的、铁画银钩似的枝干,倔强地指着苍蓝的天。它就这样站着,一言不发,看着我们这个小家,一年,又一年。</p> <p class="ql-block"> 婚姻大约便是这棵树了。爱情是它春日里那场盛大的、令人心醉的花事,而家庭,却是它深埋于地下的、盘根错节的根系,与那历经风霜雨雪、愈发粗壮坚实的躯干。花事的绚烂,人人见得;而根系的挣扎与躯干的承重,却只有土地与它自己知道了。</p> <p class="ql-block"> 我仿佛看见,那树下,渐渐浮起许多重叠的影子来。</p> <p class="ql-block"> 是妻抱着襁褓中的女儿,在树下轻轻地踱步,口里哼着不成调的催眠曲,阳光从叶缝里漏下,在她略显疲惫的脸上跳跃,那神情,是倦,却更是一种沉静的、几乎神圣的温柔。又看见女儿大了一些,摇摇晃晃地学步,扑倒在落满核桃叶的地上,瘪着嘴要哭,妻并不立刻去扶,只蹲在前面,张开手臂,笑着鼓励:“囡囡,来,到妈妈这里来。” 而我,则常常在树旁屋内的窗台下,埋首于自己手里的书本,一抬头,便能望见这一幕。窗里是我的天地,窗外是她们的,而这一扇窗,便成了连接两个世界的画框,框住了一幅名为“家”的、流动的画卷。</p> <p class="ql-block"> 自然,这画卷也并非总是晴光潋滟。根系在黑暗中,也会触到坚硬的石块,也会因干旱而焦渴,因水涝而窒息。我记得我们也曾有过争执,为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琐事,或是生活重压下那无名的烦躁。气极了的时候,我也会摔门而出,一个人立在院中,对着这棵沉默的老树,大口地喘着气。那时的风是冷的,月是寒的,连核桃的枯枝看在眼里,也像极了绝望的笔画。可奇怪的是,无论怎样的狂风暴雨,最终总会过去。待到心平气和,回到屋里,桌上总有一杯不冷不热的茶,静静地等着。妻在里间,或许已经睡了,或许还醒着,背对着门。我们都不再说话,而那无声的和解,竟比千言万语更来得厚重。这大约便是家庭的韧性了,它不像爱情那般娇贵,经不起一丝瑕疵;它更像一块老旧的棉布,洗得次数多了,褪了鲜亮的颜色,却愈发柔软贴肤,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妥帖的暖意。</p> <p class="ql-block"> 正凝神想着,里间传来些微的响动。是妻醒了。接着,是拖鞋磨着地板的细碎声音,轻轻地,由远及近。她走到我身旁,并未立刻说话,只是也顺着我的目光,一同望向窗外那棵老核桃。过了半晌,她才低低地说:</p> <p class="ql-block"> “风停了。”</p><p class="ql-block"> “是啊,风停了。”我应和着。</p> <p class="ql-block"> 她没有问我呆站着看什么,我也没有向她展示手中那张旧请柬。有些东西,是不必言说的。我们只是并肩站着,看着那棵共同看了十几年的树。冬日的阳光,到底是薄了,斜斜地照过来,将我们俩的影子,淡淡地、长长地投在地上,交叠在一处,再也分不清彼此。</p> <p class="ql-block"> 这一刻,万籁俱寂。爱情是什么,婚姻是什么,家庭又是什么?这些盘桓在我心头许久的、庞大的问题,忽然间都失了重量,变得不那么紧要了。它们仿佛都已融化在这满室的静默里,融化在这并肩而立的身影里,融化在这风停之后,一片澄明的虚空里。</p> <p class="ql-block"> 我悄悄地将那张请柬,又塞回了那堆旧物的深处。它完成了它的使命,将我渡回了一段温暖的时光,而后,又悄然隐去。它是一枚书签,标记着我们故事的起点;而故事本身,还在由我们,一笔一划,从容地写下去。窗外的核桃,明春又会发芽的。</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