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术小说｜西班牙大停电的秘密（续集）

柏林老郭

接完上司的电话后，L 先生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支撑点。原本在灯光下略带金属光泽的头顶，此刻悄然黯淡，在几何切面的折射中显出一种疲乏的失重感；眉头深深锁紧，像两个不稳定、倒置的三角形，把整张脸往下压出一股沉滞。黄色渐褪成赭调，蓝色沉成石墨般的暗面，绿色也被压扁成一层迟滞的灰意。

原来，上司——那位一向语气平稳的 P 先生——转述说，生态部的专家们认定事故源于调度失误。这个结论像一块暗沉的色块，突兀地压在 L 先生胸口。他的思绪随即被拉回到那个瞬间：12:03，系统像被什么无形力量击中般开始颤动，低频振荡在监视屏上呈现为一连串不规则的波形，仿佛在巨大的电力网络内部，有什么正在缓慢失控。

几乎同一时间，法国与德国的调度中心先后打来电话；电话另一端的声音既紧迫又克制，说明他们也捕捉到了这场异常的跨区震荡。他在短促的呼吸间迅速判断了形势——这不是局部扰动，而是一股跨越边界、在大型系统中共振的低频波动。

遵循操作规程，他立刻下达了一系列指令：压低西法联络线的功率；调整超高压直流输电的模式；投入更多的并行线路，加强网格化；切除南部光伏区的电抗器，抬高电压，增强系统稳定性。每一个动作都像在一幅正在崩裂的几何构图中，迅速拼贴回一块关键的稳态色面。

效果几乎是即时的——振荡被强行压制下来，波形稳住了，系统的频率回到了应有的节奏。他注意到电压随之上升，但多年经验告诉他，这种抬升往往有助于稳定整体系统，况且电压仍然稳稳地落在允许范围之内。

那一刻，他确信自己做出了正确的判断。

直到现在，他依然这么认为。

电话铃骤然响起，屏幕上跳出布鲁塞尔的区号，仿佛在灰色的午后划开一道锐利的几何线条。

“L 先生，我是欧洲输电联合会事故专家组的 S 先生。我刚把 PMU 分析发给您。数据显示，12:03 的低频振荡方向全部指向葡萄牙，是一次西班牙半岛内部的本地振荡，由南部那座光伏电站触发，是典型的强迫振荡。”

话音落下的瞬间，L 先生几乎喊出口的“天呀”硬生生止住了。又是那家光伏电站。

光伏电站的名字在他大脑里像反复拼贴的碎片，从过往事件的底层一块块浮起。

他记得再清楚不过了——这座电站当初被包装为“国家光明工程”：蓝色面板沿山脊展开，在宣传照片里被塑造成象征未来的光之平原。500 兆瓦，西班牙历史上最大的光伏项目，政界要员曾在落成仪式上为本土企业的“创举”热烈鼓掌。

但那些光伏板几乎就是晴雨表，既有阳光灿烂，亦有乌云遮天，在阴影里积累风险。

他曾多次提醒P先生，电站未按规程完成全部测试便匆忙投入运行；一次次的低频振荡异常记录、几次从未公开的干扰事件，都像被故意压下的裂缝。

更让他无法忘记的是，一位在电站工作的老朋友曾低声告诉他：

“控制系统的内部振荡问题从来没彻底解决，厂家的补丁只是为了上报时更好看。”

现在想起这句话，他不免心头一沉——若不是当初怕得罪领导，有些事他本不该吞回去。此刻的麻烦，也许正是为那份“谨慎”付出的代价。

他深吸了一口气，有意让对话自然结束。他心里很清楚：这相当于对生态部专家结论的最终确认。脸上的色彩骤然变得僵硬。

几千公里以外。

“那家光伏电站的控制回路肯定发生自振了。”老朋友一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你这简直就是神仙算计啊，”我忍不住反问，“隔着几千公里，没录波器、没到现场，还能给我算个八九不离十？”

微信那端传来一声哈哈，“我女儿刚才也说——看你们两个老头，一个在中国、一个在德国，却在对着第三个国家的电网指手画脚，还一小时一小时兴致勃勃。”

我们都笑了，笑声里却带着一丝疲倦——那种经历过太多系统事故后的老练。

笑声散去，我压低声音：“不过，说句实话，现在大多数人都还蒙在鼓里。高比例新能源把系统特性彻底改写了。传统电厂退役，系统惯量一层层削掉。原来靠功角维持的稳定，现在正被频率变化率和电压动态主导的新格局推翻。”

我停顿了一下，“西班牙调度员的误判，就是这么来的。”

“现在的专家都是学‘励磁’（发电机调压）出身的”，

“我早就警告过。”老朋友的语气忽然发紧，“新能源必须自带无功。你想想，测量电压就有延迟！厂家给你的，是延迟之后才开始动作的数据。你在弱惯量系统里慢了一拍，事故就已经跑到你前面去了。”

“哈哈哈”，两个老头又会心地乐了。

忽然，我想起老朋友的一次“神迹”。那次他正乘车赶去处理事故，途中忽然让司机在一座变电站旁停下，然后直接拨通调度中心的电话：“故障就在附近。”

对方在电话那头惊呼：“大爷，你这是神仙下凡啊！”——因为他指的位置和真实故障点竟只差几百米。

当然，那次老朋友是提前看过事故的录波图的。不过，要能从图上判断到这种精度，能算到只差几百米，还是得有点真本事。

“欧洲输电联合会的专家说，报告里有三次负荷升高与振荡有关，但他们也搞不清原因。”我接着提起报告中的一个细节，“我估计这些光伏厂家的电压穿越功能根本没过关。现行规定只要求在故障条件下测试，可这次显然不是典型故障场景。”

正说着，我下意识瞄了一眼聊天窗口的时间——又聊了一个小时。

突然想起今天是星期天，他们家要和女儿通话，我不免有点不好意思，赶紧找了个由头，把这场跨越几千公里的长谈收了尾。

“那是等待‘接见’。”老朋友依旧不忘来一句——他的幽默从来都在最恰当的时刻冒出来。

L 先生正与他的上司 P 先生讨论。

“欧洲输电联合会那帮先生们似乎只注意到了电压升高的现象。”L 先生说。

P 先生皱了一下眉：“很多关键数据他们根本没拿到，还要通过我们生态部来要。”

L 先生指着屏幕上的曲线：“您看这里——负荷中心的电压实际上一直在往下漂，最后被压垮，发生的是典型的电压崩溃。”

P 先生看着图线，点了点头：“看来德国人说得也对。遇到这种垂直潮流，确实应该闭锁变压器的分接头。”

L 先生补充道：“但他们最近又把这一措施放弃了。”

P 先生轻叹：“不过，他们也说，我们这边也太看重稳定性了，在电压持续上升的时候竟然依然不投入电抗器！”

“电压一直在正常范围内。”L 先生强调，脸色已经明显发红。

“那只是我们给媒体的说法。”P 先生语气里明显带着不满。

为了缓和气氛，P 先生又叹道：“政治家们哪懂新能源这种非线性大系统的复杂性？调度部门怎么可能知道系统最后会平衡到哪个点？成千上万座光伏接入，设备年代久远、版本杂乱，系统模拟当然不准。新能源预测误差的绝对值还越来越大，调度越来越困难——靠天吃饭是行不通的。”

那两个老头又在微信上聊起来了。

“有一年我们去印度参加国际大电网会议，”老朋友忽然回忆起往事，“组织方安排我们参观调度中心。一起去的还有几个俄罗斯来的专家。我们看到频率已经快碰到警戒线了，可印度同事居然一点都不慌，完全相信市场会自己调整。”

他忍不住笑了起来，“结果我们回国没多久，那边就真发生了大停电，哈哈！”

我心里嘀咕：德国现在不也是靠市场么？

不过我只说：“能源转型如果不靠市场，最后大家都交不起电费呀。”

老朋友回道：“欧洲电网网格紧密，联络线多，德国又在欧洲中心；而中国周边很多国家反倒是需要我们送电。”

“是的。”我接着说，“三北地区其实就很像西班牙。不过在西班牙大停电那次，摩洛哥还是挺给力的——特别是在系统恢复的关键阶段，支撑得很稳。”

西班牙电视六台独家报道称，他们获得了一份来自西班牙输电公司的内部报告。

西班牙输电公司内部报告

西班牙输电公司在一份内部报告中承认，停电发生前六天，电力系统曾遭遇一种前所未有的多重因素组合，其成因与4月28日大停电调查中涉及的关键因素高度相似。

报告写道：“可再生能源的断开进一步抬高了电压水平。”虽然22日与24日的异常情况都被成功控制，但到了28日，系统未能承受冲击，最终发生崩溃。

4月22日和24日：首次出现前所未有的扰动组合

停电前六天的内部报告指出，系统遭遇了一系列此前从未同时出现的关键因素叠加，甚至开始显现系统不稳定的迹象。

这两起事件虽已被媒体报道并获得业内确认，但此次系首次披露运营商的内部说明。报告明确指出：“可再生能源的断开进一步抬高了电压水平。”其描述的运行状态与28日事故当天极为相似。

西班牙输电公司对22日事件的书面说明：当天系统出现多项“相对常见”但“从未同时出现”的运行异常；这些异常与28日事故中被认为可能导致系统崩溃的关键因素高度重合，包括：

• 国际电力交换失衡；
• 可再生能源发电波动；
• 多区域电压振荡。

尽管22日和24日的扰动均在数分钟内被调度员控制，但28日系统未能有效阻止失稳。虽然三起事件在机制上具有显著相似性，但对于28日出现“全电压归零”的核心原因，官方仍在调查中，尚无定论。

生态转型部长女士表示，虽然政府不排除任何可能性，但将停电归咎于可再生能源“既不负责任，也过于简化问题”。

具体事件回顾

4月22日：前所未有的失衡叠加

时间：星期二 19:00

主要因素：

• 与葡萄牙的电力交换计划突变（由出口转为进口）；
• 太阳辐射骤降导致光伏出力快速减少；
• 中部地区因强降雨造成部分输电线路中断，引发电流重分布；
• 在此情况下，对法国的高水平出口仍在持续，部分互联线路还在检修。

这些因素叠加导致多区域电压振荡，并触发自动保护动作，部分可再生能源机组脱网。

报告指出：“由于这些设备停止吸收无功功率，其断开进一步抬高了电压水平。”

事件虽影响显著，但系统在约5分钟内恢复稳定，运营方通过重合闸及负荷调节重新平衡供需。

4月24日：光伏与对法出口同步激增

时间：星期四 18:00

主要因素：

• 对法国的输电功率在1分钟内骤增 1700 MW；
• 光伏出力在1分半内增加约 1000 MW，恰逢现货电价结算切换时间（18:00）。

两项快速变化使输电线路迅速接近饱和，并因无功吸收激增引发区域性暂态电压下降。

28日系统未能承压的关键差异

输电公司指出，22日、24日与28日事件在根本机制上“高度相似”：

• 国际电力交换剧烈波动；
• 光伏等可再生能源的快速变化；
• 输电线路长期处于高载水平；
• 自动保护动作导致机组集中脱网。

但唯一的关键不同在于：

“22日和24日系统挺住了，28日没能撑住。”

输电公司：不应简单类比三起事件

西班牙输电公司在后续声明中强调，对三起事件的技术分析仍在进行，“不能将22日、24日与28日直接类比”，目前所有关联性判断“都仅为假设”。

公司重申其职责为执行调度，而非决定电源结构；具体发电出力由市场决定。REE在收到市场出清结果和发电计划后，仅负责安全校验和必要调整，以保障 N-1 准则和电压稳定性。

总结

此次信息披露证实，电压振荡与可再生能源脱网在22日和24日已出现先兆，只是28日的扰动规模与叠加程度超出系统承载能力。目前尚不明确是哪一因素最终触发“电压归零”，但“电压振荡 + 光伏波动 + 国际交换突变”的三重组合，显然是调查重点方向。

这时，P 先生来电话了。

“您当时把内部报告转发给谁了？”

“上面有几十位同事。”L先生如实回答。

电话那头一下子安静下来。

一秒、两秒、三秒——连呼吸声都没有。

记者会上，生态部长的声音在大厅里略微回荡：

“这次停电，是多种因素偶然交织的巧合。这样的事情，不会再发生。”

屏幕前，P 先生与 L 先生默默对视。

闪光灯一闪一灭，让电视画面里的部长仿佛被切成不断变换的色面——

一抹冷静的蓝色掠过 P 先生的侧脸，

一束带着怒意的红光打在 L 先生的下颌，

同一光源，却在两人的面上折出了截然不同的几何色调。

几个月后，那两个老头再次聊起此事时，不约而同地叹道：

“所谓巧合，不过是偶然里掺着必然。”

半年过去，表面上的风波似乎已经平息，可空气深处仍藏着一线隐约的紧绷。

像一片隐约的乌云，悄悄笼罩着人群的心理，提醒着所有人——那一天的振荡并未真正结束，只是被沉默暂时覆盖。

政府的表态、专家的判断、公众的疑惑，像三股彼此不同步的振动光波，在各自的介质中折射、碰撞，又被过滤成彼此矛盾的色调。

没有一种色彩能够压过另一种，也没有一种解释能够真正给出终局。

人们像在等待一个尚未到来的答案，却又隐约明白：系统性的事件，从来没有一个干净利落的结尾。

这时，一位朋友又发来关于西班牙大停电的最新报告。开篇的第一句话似乎带有同样的色彩：

“此次停电是由一系列因素共同作用下的巧合导致的。”

不，不是巧合，而是必然。

但这是否意味着能源革命的终结？

我突然想起斯图加特大学的哈肯教授——协同理论的创始人，当年名声极盛。按他的理论，一个复杂的非线性系统在逼近稳定点或崩溃点时，会出现所谓的“降维现象”：原本极端复杂的问题，会在关键时刻收敛为一个起主导作用的简单过程。否则，这个世界早就复杂到无法理解。

也许，这正是新能源革命的命运——或者说，它的幸运。

技术小说｜西班牙大停电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