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70年代末,齐韬部队复员后分在机电一局浦江机械厂军工三班,即钳工班。班里有几个非主流“小人物”的性格和遭遇现在想想还蛮“有意思”咯。</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小老头金永根年龄最大,近50。外形矮小,毫无气魄,人面前常有退缩的模样。衣服不干净,不讲究,干活时躲在角落,慢吞吞的,但干得仔细。</p><p class="ql-block">那天,他在用锯条加工一批零件时,感到身体不对劲,坐了下来,脸发白,手发抖。须臾,开始喷血,吐在地上一大堆,边上的人赶紧过来,姑娘们吓呆了。众人忙将他抬去医务室,然后送区中心医院,胃穿孔,晚上动手术。其妹听到金永根吐血被送进医院,电话听到一半人瘫倒了。</p> <p class="ql-block">班里的人就此议论说他“太做人家”了。金永根未婚,有人要为他介绍对象,他希望对方是黄花闺女,有文化,有钱。谈朋友时,逛马路累了到点心店,他点了一碗阳春面给对方,推说自己胃不好不能吃,在店门口等对方吃好。平时在厂食堂他总是买最便宜的菜,说小排汤最好,有营养。人估计其存款近万元。金永根和他的姐妹关系不亲密。有一个外孙女有时帮他干点家务,但他从未请外孙女去店里吃过饭。</p><p class="ql-block">他有一架莱卡照相机。他听30年代上海流行音乐,聊天的话题在物价上,或看过什么电影,什么电视节目?最相信他的两个徒弟,认为其他人都不可靠,想谋他财。离家外出时,看着门锁,提醒自己说“锁好了”,下楼后念叨,出去了再咕哝。人的适应性难以想象,时间长了就习以为常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生命脆弱,不管你的身份卑微或显赫。班里的徐瑞义师傅,齐韬的印象中他身体粗壮如牛。有一回徐瑞义感冒了,一个星期后去世了,因为脑膜炎,年仅33岁。</p> <p class="ql-block">而30岁左右的张宝生的去世就有些故事性了。班里分进三个技校生,两女一男,朱梅英,刘红波,吴欣。张宝生的死和刘红波有关。</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张宝生在班里属于活络分子,他卖相好,喜欢讲俏皮话,显示自己的领世面,说“你跟我白相我不会给你吃药。”说“人不要钞票除非猪不吃粪。”</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不知张宝生怎么与刘红波好上了。有一次,班上集体到同事李曼丽家聚餐。酒酣脸热,阿福调笑,我最喜欢吃牛鞭子甲鱼汤。这情欲的意味引得哄堂大笑。众人提议刘红波与张宝生表演交谊舞,张宝生推托,刘红波不言语,结果两人还是满足了众人。看着他们配合娴熟的舞姿,大家沉默了。班里的人常说刘红波待男人太随意,不像个姑娘那般。</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张宝生成为三班乃至全厂的“今日头条”,是张宝生的老婆有天下午提前下班回家,惊讶地目睹张宝生和一个长相俏丽的小姑娘就是刘红波,在床上亲密无间,将此事报告给厂有关部门。张宝生喝敌敌畏,被送进医院,抢救过来了。谁知他出院后吃饭过饱,被敌敌畏破坏的胃不堪重负,破裂致其命归黄泉。</p> <p class="ql-block">刘红波过了些天才来上班,瘦小的她沉默着。齐韬不知厂里如何处理这事,张宝生的追悼会她是不能去参加的。</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刚进三班,刘红波就自我介绍:父亲电影学院毕业,后来搞摄影;母亲参加上海业余合唱团;妹妹拉小提琴,学中国画。她高考未中,她是七六届,在技校学习了两年。中学时舞蹈学校老师来他们学校想招收她做学员,母亲不同意,说文艺单位不如工厂好。她喜欢看书看电影,意思是当工人委屈她了,混混算了。她向同事们炫耀说参加了电影厂舞会。</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或许,还有许多人们所不掌握的故事情节,只有当事人明白他们是如何成为悲剧的主角。这事放在现在,不算什么大新闻,主角不至于因为“饿死事小,失节事大”而自尽。</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班里还有个小老头,叫黄志鹏,长相腔调猥琐,鼻子超大,眼窝深凹,有人说其父亲是外国人。衣着差,体形佝偻。爱贪小便宜,顺手牵羊人家没有及时收好的锉刀、砂布等。人们拿他寻开心、嘲笑他。他故意唱歌惹对方,对方骂,他便笑。他喜欢听书,也到电影院门口交换电影票。他不敢得罪权势大或有力气的人,也怕老婆。视力不好,手脚慢,一般分配给他简单的力气活和脏活。</p><p class="ql-block">黄志鹏十六岁的女儿常到父亲的厂食堂吃午饭。少女尖脸杏眼,模样清秀,知道旁人看不起她父亲而特意显示自尊心,走路果断,不带理睬他人。</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还有个工友明显痴呆,这个病是“文革”给他带来的。约三十多岁,白白胖胖,眼神呆滞,自言自语,翻来覆去地讲一句话,没法和他交流。多数国营单位有上面指定的用工数字,必须安排多少个残疾人,包括精神病人。</p> <p class="ql-block">辅助工孔才喜家境贫寒,瘦小的个头,模样面黄肌瘦,眼角边一处明显刀疤,使得其眼角下吊。才喜一副无所谓的表情,谁都可以使唤他,上到永远歪斜着头看你的车间调度员,下到刚出校门进厂的女学徒工,叫他把做好的零件送到下一步加工的地方去,或是相反,把需要加工的零件送过来,总之是帮忙卖力气。他没工作指标,拿平均奖。他不发牢骚,没有人会在意他的意见。才喜文化低下,是不是智力有点问题不得而知,也看不出自卑感。齐韬不相信有人宁愿实惠而不顾尊严,这个观点遭到了多人异议,齐韬赌气说,谁从这张台子下钻过去我给他两块钱。话音刚落,孔才喜就钻了过去,齐韬赔了两元钱。</p><p class="ql-block">人的心理和生理一样,变化始终在潜移默化地进行着,只是大多数人没有感觉而已。</p><p class="ql-block">才喜开心甚至是感到得意的场合,是在录音机里放邓丽君歌曲的时候,他会随着歌声哼唱。这是需要一定勇气的,政府对邓丽君歌曲的定性停留在“靡靡之音”的评价上,喜欢邓丽君的人是向往醉生梦死生活,失去理想追求的青年。听说在上海音乐书店,一个外地来沪者问,有没有邓丽君磁带?营业员回答,我还没睡醒。人们认为像才喜这样处于社会边缘的人热衷邓丽君再自然不过了,要求进步的青年,虽然觉得无处不在的邓丽君的歌声悦耳,绝不会在众人面前表露出这个意思。</p> <p class="ql-block">多年后,报社编辑齐韬不无感慨地发现,他如今分外钟情的歌,崇拜的歌星和当年的小孔是一致的——邓丽君,尽管他也喜欢柴可夫斯基、贝多芬。</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再不起眼的东西里都蕴藏着宇宙间的大道理。何况人呢?</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