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同东南邑的古老与现代

欧阳

<h3>      东南邑者,大同旧城之一隅也。青砖黛瓦,院落参差,里坊纵横,向来为市井所聚,烟火所蒸。而今忽然喧哗起来,游人如织,相机如戟,皆来瞻仰这"活着的古城"。我亦杂于其间,看那现代与历史如何对话,竟至于哑然失笑。</h3></br><h3>     建筑是会说话的,只是说得极慢。东南邑的老房子,灰扑扑地立着,墙皮剥落处,露出内里的筋骨,竟还结实。那些梁柱,被多少代人的重量压过,弯了腰,却不曾折断。新修的建筑便不同,玻璃幕墙映着天光,锋利得能割破衣衫,尖顶直刺云霄,仿佛要替古人把天捅个窟窿。建筑师们说这是"修旧如旧",又说是"新旧融合",我瞧着,不过是把老房子的皮肉剥下来,贴在新房子的骨架上,再喷上一层古漆罢了。</h3></br><h3>     院落是最能藏故事的。四合院,正房厢房,照壁影壁,规矩得如同棋盘上的格子。从前住在这里的人,清晨在院中洒扫,傍晚在檐下纳凉,一年四季,把日子过成了慢板。如今这些院落被腾空了,改作茶室、咖啡馆、文创店。游客们坐在昔日的正房里,喝着三十元一杯的奶茶,对着雕花窗棂拍照,发到网上,配文"穿越时空的体验"。我想,那坐在窗前绣花的姑娘,若从照片里走出来,怕是要吓一跳的。</h3></br><h3>      里坊制度早已消亡,但东南邑的街巷还留着些影子。原本是坊墙隔开,坊门夜闭,如今墙拆了,门没了,只剩几条弯弯曲曲的小巷,勉强维持着从前的格局。巷子口立着牌子,写着"某某里",不知是古名还是今造。居民们早已搬走,只余几个老人,坐在门槛上晒太阳,看游人匆匆而过。他们脸上的皱纹,比任何古建筑都更深刻地刻着时间的印记。有老者喃喃道:"这巷子我走了六十年,怎么忽然就成景点了呢?"无人应答。</h3></br><h3>      文化是个奇怪的东西。它本是活的,如水流般自然,却常常被当作标本,装进玻璃柜里展览。东南邑的文化,原是市井文化,小商贩的吆喝,邻居间的寒暄,节庆时的社火,都是文化的一部分。如今这些活的文化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穿汉服的姑娘,表演皮影戏的艺人,卖"非遗"手工艺品的摊位。文化成了商品,需要门票才能接触,需要讲解才能理解。一个小女孩指着一块砖雕问母亲:"这是什么?"母亲答:"这是文物,很值钱的。"小女孩恍然大悟:"哦,就是不能玩的。"</h3></br><h3>     现代与历史的对话,从来不是对等的。历史总是被迫低头,任现代为其梳妆打扮。东南邑的老房子被加固了,老街道被拓宽了,老院落被改造了,一切都是为了让现代人住得舒适,看得愉悦。历史在此过程中渐渐失语,它原本的故事被简化为几句解说词,它的复杂纹理被磨平为统一的旅游体验。我们以为是在保护历史,实则是在消费历史;我们以为是在对话,实则是在独白。</h3></br><h3>     黄昏时分,游人渐稀。东南邑的院落浸在夕阳里,显出几分疲惫的庄严。一只猫跳上墙头,懒洋洋地舔着爪子,它既不属于古代,也不属于现代,只是这片砖瓦间自然生长出的生命。或许,真正的对话不在那些被精心设计的展陈里,而在这些不经意的角落中——在一片剥落的墙皮上,在一道歪斜的门槛里,在一声不知从哪个院落传出的犬吠中。</h3></br><h3>      历史从未真正沉默,只是我们常常听不懂它的语言。</h3></br> <a href="https://mp.weixin.qq.com/s/MjV0np16tuKv9n5pcDGL2g" >查看原文</a> 原文转载自微信公众号,著作权归作者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