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箱”世家

萌娘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right;"><span style="font-size:22px;">作者:周思陶</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我6 岁以前,基本都在外祖父家生活。他家书柜一面墙,而更多的书都装在纸箱子里,床底下、立柜顶上摞满了书箱子,家里到处是书。他家的书大多是历史书,也有我妈他们小时候的书,他们都留着。外祖母说,都留着,看见孩子们读过的书,就像看见了孩子。我爸说,我们家是书香世家。我以为他说的“书香”就是外祖父的书箱子,我们家当然就是“书箱”世家了。</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6岁那年我跟爸妈来到北京,在德外五路通小学上学。我们全家借助在我的四舅姥姥单位自动化研究所的一间小房子里,那个在德胜门外的小房子是一屋一厨,进房间右手是一个杂物柜、钢琴,还有通往小阳台的门。左手是立柜和大床。窗台底下一个小写字台和一个小床头柜,床头柜上面放着一个17寸黑白电视机。晚上,如果我在写字台上写作业,妈妈就在外面过道里一个小碗柜上写稿子。</span></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right;">90年代,我童年的德外大街</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我也有一只大纸箱子,就在这个写字台底下,里面装满了我的书,《机器猫》《铁臂阿托木》《世界地图册》《十万个为什么》《中国通史图文书》《安徒生童话》《世界名著连环画》十卷本……我每天都翻这个书箱子,这就是我童年的“书箱”世家。那时候,我妈总是叫我读《世界名著连环画》里的《约翰.克里斯多夫》、《大卫科波菲尔》、《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其实我最喜欢读一套日本童书《机器猫》。《机器猫》的主人公大雄虽然懒散却很善良,总是犯一些小错误,不是打碎了妈妈的花瓶,就是不会做算术题,或者受到别人威胁不敢上学,而每一次大雄都会得到机器猫的帮助,逢凶化吉。我那时候刚到北京上小学,人生地不熟,常被同学欺负,每次外祖父回哈尔滨,我就眼泪汪汪。我觉得我的命运突然被上苍发了一手烂牌,我不会出牌了,我整天都在想逃回哈尔滨的家,回到外祖父外祖母身边。我上课老走神,经常受老师批评。我每天只有看《机器猫》和《机器猫》电视剧的时候,才会有一种发自内心的舒畅,因为我在大雄的身上看见了自己,他总犯错误受批评,他和我一样都是弱势群体,每次看到他又转危为安,我就得到一种安慰。那个聪明的日本猫,它给一代中国儿童带来了温暖、启迪和希望,那时候我就想去日本读书。</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我很希望像外祖父一样,读自己喜欢的书,但是我上学后就没有自由了,每天上学就是大大小小的考试,或者准备考试。老师和家长整天给我们理想教育,他们会指定课外读物,但是好多书我几乎都没有读完。比起伟大的理想,我需要的很少,少一点作业,少一点批评,多一点红烧排骨,读一本自己喜欢的书。我妈曾经写过一首诗“明天的房间”,说孩子不会在父母的房间里成长,孩子属于明天的房间,而我说,孩子不仅属于明天的房间,孩子也属于明天的图书馆。如果问问我那些小学同学的爸妈,他们光知道我们放学后晚饭前都围在电视机前面等着看电视连续剧《机器猫》,可是有多少父母知道自己的孩子为什么喜欢大雄和哆啦A梦机器猫呢?</span></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18px;">我妈童年的街道,哈尔滨中央大街。</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今年外祖父98岁了,依然每天读书看报,他旁边总有一杯茶,慢饮茶慢读书,他有的是时间在字里行间去琢磨、了解那个陌生作者的思绪才情。而今我已经没有这种悠闲了,我不可能像外祖父那样坐在临窗的小沙发上慢读书,一行行,一字字地阅读品味,对我来说这怎么可能,我必须快速阅读,所谓一目十行吧。我在出版社美编室工作,整天和书打交道,不断有新样书送来,美编室简直就是图书的围城,空气中飘散着新书的油墨气息。我每天上班一开电脑,那些等着要做封面的、做宣传页的或者其他有关的图书文案就来了,接着就有编辑电话催我,快点,快点。有时候回到家里,编辑电话也常常跟着过来,甚至过节,甚至半夜,我就像进入了一个飞转的机器,根本停不下来。我想深入地读一本书,几乎不可能。我经常是凭借简单的文案或者仅仅书名那几个字,我就得想色彩,构图,纸张,还有工艺成本等等。经常有编辑找我,传达作者对封面的修改意见,他们常常会改掉我最精心设计的东西,这熬夜的疲劳未消,就已经改得叫你没脾气。这种工作节奏的压迫,我看书更快了,如今我看书就一眼:封面、装帧设计、纸张工艺,这是我的职业习惯,所以美编室的那些书我也算都看了。</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我们这代人大都喜欢数字阅读,我每天上班乘地铁,一走进车厢,大部分人都在低头刷手机。我在英国读书的时候,共交车上看不见这种场面。于是有人说中国人刷手机,没文化。我不这么看。我们这代人大都疲于奔命地工作,在地铁上这点时间很宝贵,你抱着一本书啃和刷手机博览世界,哪个效率更高呢? 另外,看书的就比刷手机的更有文化吗?我看未必。如今数字阅读飞速发展,必然有其发展的道理和逻辑——电子书籍有纸质书籍难以企及的便捷性和经济性,一部小小的手机就可以装下一座图书馆,装下几十万甚至几百万部书籍,这是任何一个个人都无法做到、也无法拥有的。</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有件事一直让我难过,外祖父92岁那年出版了一本《沧生杂记》,写了他与哈尔滨这座城市共同走过的满洲国、新中国、反右、文革、改革年代。我看见他常常站在书柜前面查阅资料,有一次他还让我帮他翻顶柜上的书箱资料,我特别难过,我如果不在这里,他会怎么办呢?我至今都后悔,我为什么没有在外祖父还不太老的时候教会他上电脑、玩手机呢?外祖父要是会刷手机,他坐在家里就可以走遍世界,纵览千万年人类历史,他再也不用翻箱倒柜地寻找资料,那他现在该多么受用啊。</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我常读电子书,电子书有它不可代替的便捷速度和广博的信息量,但它有一个致命的局限性:电子书要依赖电子设备和数字存储技术,它的格式和存储方式都面临过时的风险,因为技术更新、平台倒闭等原因,可能会数据丢失或无法读取,这不确定性不利于长期保存,又何谈历史传承呢?而一本妥善保存的纸质书,却能跨越时间,将文化代代相传。所以,纸质书虽然生存得越来越艰难,早已经不再是“舍我其谁”的独尊地位,但它有着电子书籍难以企及的独特价值,我认定它会一直存在下去。 纸质书的价值毋庸置疑,它不仅体现在看得见摸的着的物质层面,它更深深扎根于文化、情感与历史的土壤之中。中华民族的历史是从可以触摸的甲骨文、金文、简牍和今天的纸质书中捞出来的,而哪个民族的历史又不是在文字中寻找拼接的呢?现在人类文明的记录可以数字化,以电子书形式出现在我们面前,但它们都是复印件,没有“原件”自身所带的厚重的历史内涵。</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我喜欢传统阅读,如果有时间,我很渴望重返在一本好书中流连忘返的美好时光,哪怕只有一天,我不工作、也不做家务带孩子,无忧无虑,只专心读书。我每次回哈尔滨家中,随手翻阅姥爷书橱里的书,看见他在书眉上的批注,他那刚毅而清秀的字迹,让我感到无比亲切,那是家族的记忆与精神传承,这些文化记忆都是纸质书独有的,电子书的虚拟性使得它无法具备类这种文化的沉淀与传承。</span></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对我来说,纸质书属于艺术品,而电子书只是快手信息而已。一本纸质书的装帧设计、插画艺术等等无不带来美的享受。我尤其需要手指接触纸张时那种柔滑的触觉,不同的纸张材质、装帧工艺赋予了书籍独特的质感。轻型纸轻盈柔和,散发着淡淡的草木清香,适合长时间阅读;铜版纸色彩还原好,画面清晰,让插画书籍更具观赏性;精装书的硬质封面、烫金工艺彰显典雅大气;线装书古朴的装帧形式则承载着传统文化韵味。一本制作精良的纸质书,从封面设计到内页排版,每一处细节都经过精心雕琢。以古籍复刻本为例,出版社通过高精度的印刷技术,将古代典籍的书法字体、纸张纹理完美还原,让读者仿佛穿越时空,触摸历史。在这方面,电子书就相形见绌了,虽然能呈现文字与图像,但缺乏真实的触感与物质形态,无法给予阅读者、收藏者那种实实在在拥有的满足感。纸质书还有收藏价值,尽管电子书在便携性、信息存储量等这方面有着得天独厚的优越性,但是电子书没有收藏价值。一些限量版、签名版、首版的书籍,随着时间的推移,其市场价值会不断攀升。JK罗琳《哈利·波特与魔法石》的首版精装书,由于数量稀少,在拍卖市场上的价格屡创新高。而古籍善本更是珍贵无比,比如我国的宋版书,因其年代久远、存世量极少,被誉为“一页宋版,一两黄金”。即使是普通的纸质书,在二手书市场也有一定的流通价值,而电子书不存在二手交易的可能,无法像纸质书一样在收藏者之间流转,更谈不上收藏市场。电子书的价值依赖数字平台,一旦脱离平台,电子书的价值更会大打折扣。</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大概是刚上中学那年,我开始读金庸,好像是在《天龙八部》里看到“书香世家”这个词儿,我愣了——卧槽!原来我的“书箱世家”是这个“书香”啊!</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新书是有一种独特的气息,我很敏感,那种印刷的油墨味道,就是被引申的“书香”吧。反正对我而言,我需要电子阅读,但是我更喜欢传统阅读。我每天上班都会去翻新来的样书,沉甸甸的质感、印刷的气味、翻阅纸张的“沙沙”声有如天籁,那感觉会让我立时安静下来,常让我瞬间回到遥远的“书箱世家”,童年的气息,是一种无与伦比的美好,那种美好就是“永恒”。 </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2025、5、11 北京</span> </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刊于《北方文学》2025、9期</span></p> <p class="ql-block">周思陶:出版社美编,居北京。</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