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礼

阳明天下

　　

　　老铁做梦也没想到，秦三爷会拒绝拆迁。

　　“三爷，您这老屋，年头太久，真不值钱了。拆了补偿十七八万，很划算的！”老铁苦口婆心继续劝。

　　“钱再多，我也不稀罕！”秦三爷眼皮都没抬，语气生铁般又冰又硬。

　　“这条路，是县里的重点工程，非拆不可！拖到最后……”老铁急了，房子拆不了，当了三十多年村支书的他不仅没面子，更无法向王镇长交待。

　　“拆，除非把我拖去枪毙了！”秦三爷猛地打断了他。

　　话堵死了，无奈，老铁只能去找秦三爷的儿子：“小秦，去劝劝你爹，别那么犟！这么好的机会，别人想疯了都得不到，别错过了。”

　　儿子进了屋：“爹，这老房子墙都歪了，住着悬乎。拆了搬来跟我们一起住，好方便照顾您。”

　　“我有手有脚，要谁照顾？塌了压死我，也不拆！我看你不是担心我死活，是盯上了那点补偿款吧？”秦三爷“叭”地放下饭碗，浑浊的眼里射出锐利的寒光。

　　“我是那种人吗？钱到手了都是您的。我一分都不要，只是怕最后遭强拆，得不偿失。”儿子委屈道。

　　“强拆？！哪个敢！老子和他拼命！”秦三爷突然暴怒，把饭碗狠狠砸在地上，饭菜四溅。几只鸡惊惶地扑棱着翅膀，围拢来争抢。

　　儿子看着一地狼藉，摇摇头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老铁硬着头皮向王镇长作汇报后说：“能不能改道啊？”

　　“你有没有脑子？改道是你我能定的吗？”镇长一拍桌子，“三天！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必须拿下！”

　　老铁碰了一鼻子灰，窝囊又憋屈，心想，这秦三爷，究竟图个啥呀？

　　次日是秦三爷八十大寿。老铁觉得是个机会，拎了两瓶酒悄悄塞给了小秦。

　　临近晌午，亲朋陆续登门。众人正喧闹，门口突然一阵骚动——王镇长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位身着军装的人。

　　“谁啊？”秦三爷眯着眼，一脸茫然。

　　“老英雄好！”没等他反应过来，军人已“啪”地立正，对他行了个标准的军礼。

　　秦三爷浑身一震，挺直佝偻的脊背，回敬了一个军礼，动作干净利落。在场的人目瞪口呆。

　　“老英雄，我是县人武部政委，”军人紧握秦三爷的手，“受陈大如首长之托，专程来看望您！”

　　“陈大如？”秦三爷嘴唇哆嗦着，浑浊的眼睛亮了起来。

　　“首长一直惦记着您！打听到您，他高兴得很，叫我先来看望一下，说有时间了，他一定亲自来！”政委声音洪亮。

　　“老陈……他还记得我啊！”秦三爷嘴角抽动，脸上露出孩子般满足的笑容。

　　席间，政委、王镇长、老铁陪坐主桌。酒过三巡，老铁忍不住提起拆迁的事。王镇长想拦，却没来得及。

　　出乎意料，秦三爷并未动怒。他缓缓放下筷子，声音低沉：“我不是不拆房子，是……舍不得动屋后那座坟。”

　　“坟？谁的？”老铁愕然。秦三爷父母的坟，在对面山上。

　　“赵连长的。”秦三爷眼神飘向远方，仿佛穿透了时光。“那年守无名高地，打了一天一夜，就剩赵连长、大如和我了……敌人又冲上来，炮响了……赵连长一声‘卧倒！’把我和大如死死摁在身下……他……”他喉头滚动，声音哽咽，“……炸没了，尸骨都没找着……他是个孤儿，家在外省，我便在屋后给他建了座坟，清明、八一、年三十，我都去烧点纸，陪他说说话……”

　　“老英雄！您和陈大如首长、赵连长……都是我们的榜样！”政委肃然起敬。

　　饭毕，政委执意要去祭拜赵连长。在屋后那座不起眼的坟前，政委身形笔挺，来了个标准的、饱含敬意的军礼。

　　秦三爷也跟着行了一个军礼，右手微微颤抖：“赵连长，大如派部长来看你了！他没忘咱，没忘……”接着转向镇长，眼中含着泪光，“房子，拆吧，昨晚我已给赵连长说了，咱们不能拉后腿。不过，需等几天，得给他寻个新地方……行不？”

　　“行！当然行！”镇长眼眶通红，面对秦三爷，猛地挺直腰板，抬起右手行了一个军礼。那姿势，不标准，却无比郑重。

两天后，开始迁坟。挖开一看，里面除了一个小小的铁盒子，什么也没有。盒子里面也没尸骨，只一颗弹壳，壳上刻着三个字：赵大牛。

秦三爷说，那是赵连长唯一的遗物，是战场上牺牲后用来识别身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