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银杏树又褪去了金装,落叶在地上织出蜿蜒的金毯。秋的余韵仍在枝头流连,冬的脚步却已悄然临近。这大约便是秋冬之间最坦率的交割——没有争执,亦无眷恋,只是一个悄然地退场,另一个默然地莅临。</p> <p class="ql-block">我站在这棵银杏下,仿佛就站在了两个季节的门槛上,一只脚还踏在秋日温存的余梦里,另一只脚却已感受到了冬日那清冽的呼吸。头顶的疏枝,是秋最后的、瘦硬的笔触,在灰蒙蒙的天幕上,画着些我看不懂的、关于未来的符号。</p> <p class="ql-block">我俯下身,拾起一片落叶。它薄脆得像一片经年的宣纸,叶脉丝丝缕缕,是生命流逝后留下的精致河道。边缘已微微卷起,带着一种憔悴的、完成了使命的疲倦。叶面上还残留着些许明黄,是它盛年时华服的余彩,如今在掌心里,也只是一种无言的、凉凉的触感了。我将它凑近鼻尖,闻不见春日的青涩,也闻不见夏日的浓烈,只有一丝极淡的、被阳光与霜露共同酿造过的清苦,仿佛是一册读完了的、静静合上的书卷所散发出的幽寂的墨香。</p> <p class="ql-block">脚下这绵厚的“金毯”,走上去是沙沙的、脆亮的声响,在这寂静的小路中,听起来分外真切。有一种踏实、妥帖的意味。我想,这满地的灿烂,或许并非死亡,而是一种盛大的、静默的储藏。它们从枝头飘落,并非零落成泥,而是将自己最后的光与色,毫无保留地归还给这沉默的大地,作为一种庄严的献祭,作为一种对来年春天的、无人知晓的诺言。</p> <p class="ql-block">风忽然又起,比先前更紧了一些,带着明显的寒意,直钻衣领,我不禁打了个寒噤,将手缩回了口袋里。这风,便像是冬的使者,用它那不容分说的冷,催促着一切秋的残梦赶紧醒来。远处,几个散步的老人也裹紧了衣服,步履匆匆地转向了归家的方向。小路愈发显得空阔而静寂。</p> <p class="ql-block">我最后看了一眼那银杏。它在愈来愈浓的暮色里,显得愈发静定,愈发清奇。它褪尽了繁华,便显露出生命最本真的、抵抗风霜的姿态。我忽然觉得,这初冬的况味,并非完结,而是一种清减,一种沉淀。它教人从秋日的绚烂与感伤中走出来,去面对一个更为真实、更为坚硬,也更为清醒的世界。</p> <p class="ql-block">于是,我转身离开,将那满地的金黄与枝头的清寂都留在身后。心里却仿佛被那清冷的空气洗过了一般,少了一些虚浮的感喟,多了一点安详的宁静。来时的路,已被暮色浸得模糊,而我知道,前方,便是冬天!</p> <p class="ql-block"> 2025.11.16</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