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江南逢故人</p><p class="ql-block"> 一晚上的颠簸辗转,下得火车,又上了司机小王的车,迎着车窗外吹来的风,马上感受到与甘肃不一样的气息,这江南的秋,到底是温润的。风里没有西北的那股子寒意,只软软地、凉凉地拂在脸上,像一块上好的丝绒。路旁的梧桐,叶子半黄半绿地挂着,偶尔旋下一两片来,也是慢悠悠的,全无一点仓皇的意思。车子驶过些幽静的街道,两旁是些老式的洋楼,墙面爬满了苍黑的藤蔓,在午后的光影里,静默得像一卷褪了色的旧书信。我便在这微凉的、安详的秋气里,开始了我的行程。</p><p class="ql-block"> 头两日,竟是完全交给了这金陵古城。白日里,甲林忙于他的公务,便遣了司机陪着我。我去看了中山陵的肃穆,那无数级的石阶,一步步走上去,仿佛也走进了历史的深处,周遭是参天的树木,一种沉沉的绿,压得人心里也庄重起来。又去了雨花台,秋风拂过遍布砾石的岗峦,静谧中自有一股凛然的浩然之气;而在侵华日军南京大屠杀遇难同胞纪念馆,那份黑沉与窒息,则让每一个脚步都变得沉重,那三十万亡灵的无声控诉,让任何言语都失了颜色。这游览,固然是好的,但心里总觉得隔了一层,像看一出没有声音的悲壮戏剧,那历史的沉重与哀痛是它们的,我只有一颗被深深震撼却又无处安放的心。</p><p class="ql-block"> 直到那晚在夫子庙见到天灵,这现实的、温暖的人间烟火气,才将我从那过于沉重的 历史氛围里缓缓拉回。</p><p class="ql-block"> 天灵是我天水师专的老同学,四十多年了,中间只见了一两次,岁月是无情的刀,都在我们脸上刻下了印记。多年后又在他乡相见,想说的话很多,不知从何说起,窗外华灯初上,夫子庙一带便活了起来,那种热闹是世俗的,亲切的。我们在人声鼎沸的餐楼里,对面坐下。窗外是汩汩的秦淮河水,映着两岸煌煌的灯影,恍惚间,竟有些《桃花扇》里哀婉的风致了。我们吃着咸甜的鸭血粉丝,酥香的干丝,谈起四十五年前的师专旧事,那些早已模糊的人与事,在温润的夜色与食物的热气里,竟一点点地清晰、鲜活起来。时光仿佛在这一刻打了个褶,将青年与暮年,不可思议地叠在了一处。其实我们都明白,人生不再有重复,珍惜当下是最好的选择。</p><p class="ql-block"> 第二日的晚宴,更是隆重。甲林邀了他的亲朋,说是为我接风,又兼践行。席间自然是觥筹交错,笑语喧阗。大家的脸上都添了风霜,眼神也不复当年的清亮,但那份由岁月酿出的醇厚情谊,却比任何美酒都要醉人。我听他们谈着当年在漳县的家常,论着今天的时事,心里忽然感到一种踏实的温暖。这人间烟火,原是抵得过一切沧桑的。</p><p class="ql-block"> 别了甲林,我便往苏州去。此行不为园林,不为水巷,只为拜望我高中恩师的遗孀,贺师娘。老师去后,我便再未见过她。师娘老了,头发是全白了,但身子骨还硬朗,笑起来,眉眼间依稀是老师当年的神气。我们坐在一间小小的客厅里,说的无非是些身体、儿女的琐碎话。可我知道,我们都从彼此的身上,在努力地寻找着另一个人的影子。那片刻的沉默里,盛着的是三十年离别后的光阴,与说不尽的怀念。午饭后我和师娘一起去了恩师的墓地,望着墓碑上恩师的名字我感慨万千,恩师在疫情后期去世,我没能前来悼念,现在只能以给恩师磕个头烧个香作为告慰。别了恩师及师娘后,下午与师专老同学祖贤的相见,便只能是匆匆了。约出老同学,雨中我们一起漫游金鸡湖,还未到晚饭时间,她还是要尽地主之意请我吃饭,饭后告别在东方之门地铁站口,我们延时地握了握手,互道一声“保重”,她便又汇入了那茫茫的人海。此间的相见,真如飞鸿踏雪,偶然留下一点指爪的痕迹罢了。</p><p class="ql-block"> 夜宿昆山,见了老学生李强,看到在昆山打拼十多年,混得有模有样的他,我感到非常欣慰,他很忙,我的时间也很仓促。次日到了上海,景象便大不同了。玉龙和兴灵夫妇在虹桥高铁站接到我,那热情,几乎要将这深秋的凉气都驱散了。上海是另一副脾性,它匆忙,亮丽,带着一种金属的质感与速度。我们先去了复旦,看望赵城。走在复旦的老园子里,看着那些年轻而鲜活的面孔从身旁掠过,我忽然觉得自己像个来自古代的遗民。与赵城和立靓这些学生辈的交谈,又让我感到一种欣慰,仿佛自己未曾写完的篇章,自有后来人为之续笔。</p><p class="ql-block"> 傍晚时分,我们踏进了城隍庙的区域,仿佛一步坠入了一个沸腾的、由色彩与声浪煮成的漩涡。这里的光景,是不能用“清雅”或“幽静”来形容的,它是一场泼天的繁华,一种近乎魔幻的喧嚣。</p><p class="ql-block"> 最先撞入眼中的,是那一片流动的金与红。飞檐斗拱是错彩镂金的,在都市的天光下闪着些许倨傲的光。无数的灯笼,饱满得像熟透的果实,沉甸甸地垂着,将那一片天空都染成了暖烘烘的朱砂色。这金与红,是这里永恒的底色,霸道,热烈,不容分说。</p><p class="ql-block"> 目光往下,景象便愈发地纷繁起来。九曲桥上是绝无“曲径通幽”的雅趣的,只有摩肩接踵的人流,成了一道移动的、五光十色的风景。穿着汉服的少女与举着手机直播的主播擦肩而过,构成一幅奇异的时空交叠图。小吃窗口前永远蜿蜒着长龙,那油锅里“滋啦”作响的,是生煎与排骨年糕的焦香,这香气混着南翔小笼蒸腾出的丰腴水汽,织成一张无形而诱人的网,将每个人都笼罩其中。</p><p class="ql-block"> 这便是上海城隍庙了。它不像一个被时光封存的老者,倒像一个精力过分旺盛的巨人,将数百年的历史、最世俗的欲望与最摩登的潮流,统统嚼碎了,再一股脑儿地、生机勃勃地吐在你面前。它不问你喜不喜欢,只是那样坦荡地、热烈地存在着,如同一场永不落幕的、光怪陆离的梦。出了城隍庙,去了外滩,这真是上海最经典的模样了。黄浦江的风浩浩地吹着,对岸是陆家嘴光怪陆离的摩天楼群,像一片参差的、巨大的水晶森林,在暮色里发出一种未来世界般的冷光。而这一边,则是老派的“万国建筑博览群”,在灯光下泛着厚重的、金黄的光泽。一新一旧,一冷一暖,默然地对峙着,流淌的江水在它们中间,成了时间的本身。而我们所能做的,就只能是打开手机尽量多留点影像记录。夜里在三号仓库吃饭,那又是极现代的风格了,菜式精巧得像艺术品,朋友们举杯相庆,灯光摇曳,人影晃动,我微醺地看着,只觉得这繁华是真切的,又是虚幻的。</p><p class="ql-block"> 最后一日在上海,是由外甥李平陪着,在浦东骑行。从雨后的黄埔新区,一直骑到陆家嘴那楼群的脚下。仰头看那“三件套”,脖子都有些酸了。它们太高,太奇崛,带着一种不属于人间的骄傲,冷冷地俯视着这凡尘。中午与慧峰及其父母的相见,则将这趟旅程的“巧”字,推到了极致。席间视频连通的那一刻,听着屏幕两端传来的惊呼,她们原来是五十多年未能相见的初中同学,看着两位老母亲激动地辨认着对方早已沧桑的容颜,又得知我姐与慧峰的父亲竟也是老邻旧居,我一时竟说不出话来。这茫茫人海,千里他乡,竟藏着这样盘根错节的缘!这已不是“邂逅”,这简直是命运早早布下的一局棋,直到今日,才让我们看清了这奇妙的落子。</p><p class="ql-block"> 午后,我们便在东方明珠下合了影。背景是那些象征着现代与未来的巨厦,而我们这几个被一根无形的、叫做“缘分”的细线牵到一起的人,站在那里,笑容里满是感慨。</p><p class="ql-block"> 火车带我离开上海,往杭州去时,天色已近黄昏。我靠着车窗,看着窗外流过的江南景致,我心里是满满的,但又是空空的。这一路,见了山水,见了城市,见了历史,见了未来,见了新知,也见了故旧。但说到底,和他们在一起,见的又何尝不是那逝去的自己,与那流转不息的人间世情呢?这江南的秋,于我,终究是相隔的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