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林·精短小说征文】奔突

六盘有约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妻子收拾行李时,文洋努力地装睡,但无论如何也无法安然而舒适地躺下去。毕竟杨娜是在赌气,要用离家出走这种最简单最直接的方式,向他宣誓她在这个家的核心地位和不可取代的作用。</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事实上,这种在文洋看来故技重施的方式并不可取,甚至还有些幼稚。从结婚到现在,文洋粗略计算过,妻子离家出走的次数能凑成一串吉祥的数字——6次或8次?而结果总是出奇地类同和千篇一律:无非是文洋低头认错而宣告结束。这让杨娜获得了充分的满足和自豪,毕竟在她看来,这个家离了谁都不能离了她杨娜。过去如此,现在也如此。</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然而让杨娜诧异的是,直到她收拾完行李,文洋始终背对着她,连睡觉的姿势都没有丝毫变化,鼻翼中甚至还发出不合时宜的轻微鼾声。这似乎坚定了杨娜离家出走的决心,但她明显有些不知所措——她并没想好走出这个家门要去哪,或者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意想不到的结果。毕竟她的目的并非真要走,而是逼文洋低头认错。</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装,你就装睡吧,有你后悔的时候!”杨娜小声嘀咕着,故意把行李拉杆弄出很大的响声,试图引起文洋的注意。但文洋还是一动不动,仿佛固定在床上,被子裹着的身体像一条凸起的山脊。“死文洋,最好睡死过去,老娘眼不见心不烦!”此时杨娜的动作明显慢了下来,但她踩地板的声音、咳嗽的声音、翻动衣柜的声音,都像经历着一场地震。</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文洋其实一直醒着,内心正激烈斗争:要不要起来?要不要低头认错?为什么总要无限制地迁就和包容她?如果说以前是出于爱和在乎,不管她是无理取闹还是发泄不满,他都会先低头——男人嘛,要大度,要包容,不能斤斤计较。不是原则性的问题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认错就认错,低头就低头,家和万事兴嘛!从结婚到现在,文洋一直用这几句话给自己开脱,也为他们的婚姻松绑。毕竟,有些道理并不适合摆在灶台上讲,就像女人的道理有时就是没道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这些日子,他既要照顾生病的老人,还得随时应付上中学儿子的班主任传唤,文洋感觉身心俱疲。他深刻体会到人到中年、上有老下有小的悲催境遇——不敢生病,不敢请假,不敢有丝毫懈怠。</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儿子的学习让文洋感到焦虑和头疼。早上起床从来不知道叠被子,衣服也是乱扔。隔几天,文洋总能在书包里翻出拆成一堆的魔方、空饮料瓶子或零食袋子。作业本和书经常堆在床上,文具盒是空的,笔和尺子散落在书桌上,修正带更像被人扯出的肠子,凌乱得无处下手。文洋压抑着几乎崩溃的情绪:“知道的你在写作业,不知道的以为家里进贼了!赶紧把床上、桌上的东西收拾干净!”儿子应承着,在文洋的监督下收拾,但总有几样东西会被落下。</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文洋意识到儿子这是典型的拖拉懒散,表现在学习上,更是粗心马虎,不求上进。文洋试图找到最佳解决办法,靠吼靠骂显然不是明智之选。和老师交流才得知,这样的学生不在少数,自律性差,学习不刻苦,在学校自然被划为“差生”。老师给出的方法很简单:培养孩子好的学习和生活习惯。但文洋发现道理都懂,付诸现实却非易事。比如儿子上幼儿园时,在教室知道自己换鞋、整齐叠衣服、抱小板凳坐在指定位置,似乎很听话懂事。可回到家里,这些习惯就彻底不受约束了。文洋也觉得家里毕竟不是学校,不能太约束孩子,再加上爷爷奶奶纵容,于是鞋子、衣服到处乱扔。文洋一边帮忙整理,一边叮嘱儿子,但收效甚微。从幼儿园到小学再到初中,这只“鞋带”从未真正系紧过。文洋意识到,有些好习惯不是孩子不会保持,而是当父母的从一开始就没有坚持;而一旦坏习惯养成,又很难改回来。</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尤其儿子上了初中,不光喉结突出,身高猛窜,脾气性情也跟着大变。他容易情绪化,对父母的话感到厌烦,动不动冒出一句:“我靠,怎么有这样的父母呢?”文洋细想这句话,心里一阵冰凉——摊上这样的父母是倒霉了?还是我们很不称职,让你丢脸了?虽然文洋认为这只是孩子随口一说,也许无心。但从那一刻起,他意识到与孩子的沟通不再心平气和。儿子对父母的依赖随着年龄增长变得单薄,那个唯命是从、攥着几块钱小跑着去超市或拎起水壶摇晃的小小身影已一去不返。随之而来的,是学业上的不断颓废和青春期身体的躁动与亢奋。</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文洋睡觉的姿势一直保持不变,他像一条困在沙滩上的鱼,缺少水分和游动的空间,只能靠大口喘息维持身体最后的能量。他突然感到一阵缺氧般的眩晕。最近几天,他在医院、单位与家三点之间不停穿梭,形成一个固定而僵持的大三角形。每个点都必须按固定方式和时间完成:早上六点叫醒儿子,准备简单早餐,儿子扒拉几口就借口没胃口出门;上班前要去一趟医院,父亲虽不需陪护,但一日三餐都要文洋去送,还要叮嘱按时吃药。</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文洋原本想请几天假专门陪护父亲,可前脚出来,单位领导电话就追来了:文明单位复验在即,材料还不充分,影响摘牌可不是闹着玩的。文洋自然不敢多言,毕竟所有创建资料都是他一手准备的。他暗自苦笑:这时候才知道精神文明建设重要了?平时考核评奖都偏向生产一线,在领导眼里,只有看得见的数据和对标结果才算数。至于精神文明建设?只有要复验、要摘牌时才会被重视起来。就像文洋,也只有此刻才能显出他在单位的重要性,但很快,他又会像那块牌子一样被高高搁置。</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文洋突然意识到,在家庭生活中,他同样是那个被高高搁置的牌子。他对家庭的付出同样不被妻子重视和理解。在杨娜眼里,他的付出不值一提,甚至说出去让人笑话——“一个大男人不思进取,整天围着锅台转,能有什么出息?名义上端铁饭碗,混快二十年还是个小科员!别人削尖脑袋往上爬,一个个都成了顶头上司。他倒好,一条道走到黑,守着精神文明专干不放。人家搞业务的,年终绩效奖金就比他多好几千!提拔也专挑业务口的!”有几次领导都点明了,让他去业务部门锻炼,他不干,说业务口容易得罪人,为业绩争得面红耳赤,太累。</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业余时间,文洋喜欢种花草,收藏文玩字画,也喜欢写写画画,偶有文字发表在报纸副刊和文学杂志。骨子里,他把自己当文化人。当年高考志愿填报汉语言文学,可惜专业调剂学了行政管理与设计。在文洋看来,不善言谈的他压根没有管理人、搞设计的天赋和手段。单位里最让他头痛的就是处理人际关系——什么人能相处,什么人的话不能信,什么人的意见仅供参考,处处考验处世之道和应变能力。</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文洋像一条快要渴死的鱼,经受着烈日烘烤和水源干涸的煎熬,依然一动不动地侧躺着。回想起这些日子,文洋感到窝火。杨娜俨然把他当成了奶爸甚至男保姆,他在这个家最大的作用就是洗衣做饭。</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杨娜早已忽视了“丈夫”这个角色。虽然他仍是科员,享受副科级待遇,杨娜却毫不在意:“副科级有什么用?还不如我当会计的收入高!”正应了那句:一个人的经济收入决定他在家庭的话语权。</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杨娜曾对闺蜜说:“男人真正的才华是能赚到多少钱,而不是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闺蜜盯着她:“你当初要死要活嫁给文洋,不是冲着他的才华去的吗?”杨娜一脸尴尬,轻描淡写:“那时候太年轻了。”闺蜜的眼神便有些捉摸不透。</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杨娜作息不固定,有时赶在文洋之前出门,有时大晚上应酬。家里所有琐事——水电费、买菜购物、生活用品——都得文洋处理。杨娜很少过问,也不知如何处理,似乎完全从家务中解脱出来,活脱脱一个职场女白领。她曾说,要用智慧和汗水打下自己的一片天地。</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当初选择文洋,不光冲他的文采,更看重他顾家,能给她空间、时间,支持她的事业。所以,她总拥有让人羡慕的妆容外表,在单位也能赢得认可。而文洋对家庭的付出,她渐渐习以为常、坦然受之,并且越来越无法适应文洋安于现状、不思进取的态度。</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与文洋恰恰相反,妻子杨娜是一家企业的会计。也许职业使然,她看重实实在在的利益,那些虚头巴脑的精神需求在她眼里一文不值。所以,回家看到文洋捣鼓花花草草、文玩手串她就来气:“这些东西能当饭吃还是能帮你晋升?”文洋看着眼前光鲜亮丽的妻子,瞬间涌起莫名的厌烦和陌生感:当初因文采而选择自己的,还是这个杨娜吗?难道生活只剩金钱和利益了?每次谈话都无法心平气和超过一分钟。文洋自得的精神需求和情趣,在妻子眼中成了颓废和无能。</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从最初的指责不满,到后来的情绪失控,杨娜采取了女人惯用的离家出走方式,试图让文洋“转变”,认识到自己的“不思进取”。这种认识上的反差和距离感随时间推移越发明显,明显到让文洋压抑和困惑。他甚至一度怀疑当初的选择——那种单纯的吸引力和好感,难道不是建立在相对单纯而非空洞的物质基础上?</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杨娜确实是一眼难忘的女人,美丽大方,眼神透着特别的干练直率。但这种性格在婚姻生活中演变为强势。文洋越是忍让,杨娜越是变本加厉。她借故加班早出晚归,做饭操持家务全落在文洋身上。慢慢地,文洋习惯了,也不计较了——生活中总得有一个人付出。为了孩子,为了父母,文洋选择沉默。但这种沉默无疑像一颗炸弹,随时会被引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比如吃饭时,杨娜有时说中午忙不回来或干脆不说,文洋只做了他和儿子的饭。杨娜看一眼饭锅,就赌气出去。</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文洋没好气:“饭做好了你不回来,剩饭不好处理。不做饭你又中途回来。吃顿饭都懒得说一声,你多忙啊!”</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杨娜沉下脸:“不想做就直说,老娘饿不死!”文洋一甩筷子:“你是谁的老娘?嘴巴放干净点!”“哎哟,是想打我?外面装孙子,知道在家横了?我在单位忙死忙活,回家连碗热乎饭都没有!我看你是成心的!你把我当一家人吗?”杨娜说着眼泪下来了,“这日子没法过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一连好几天,杨娜都没回家吃饭。很晚,文洋睡下了才听到开门声,杨娜径直去了另一间卧室。这是他们结婚以来第一次分床。文洋第一次感到两人床一人睡的别扭空旷,一股冰凉气息从床底泛起。文洋翻身,蹑手蹑脚推开妻子卧室的门(门虚掩着,文洋心里一暖)。</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当他从背后抱住杨娜时,她的肩膀和屁股扭动了几下,很快安静下来。文洋用温热的嘴唇吻上她的耳垂:“老婆,我错了!”杨娜僵硬的身体柔软了许多,在文洋有力的亲吻和抚摸中变得温柔顺从。文洋发现杨娜喝了酒,醉眼朦胧的她更显娇媚动人。文洋开始在她脸颊、唇上贪婪地亲吻,内心涌动的饥饿感强烈而真实……</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这些情景在文洋脑海中一闪而过,随即被眼前暴怒失控的女人取代。这让他感到陌生,甚至一丝悲凉。这次冲突,不就是因为陪父亲检查耽误做饭吗?偏偏杨娜和儿子都没带钥匙!杨娜带儿子在外面吃了快餐,等不到文洋回来,气得想砸锁。</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文洋赶回时,杨娜已叫了开锁师傅。门打开瞬间,杨娜再次萌生了离家出走的念头。打电话不接,家也不回?“几个意思?”文洋不去理论钥匙的事,只说医院忙走不开。心里却想:“这不是你的常态吗?怎么我迟回来一次就受不了?”其实文洋心里清楚,妻子杨娜对照顾老人意见很大,只是不能明说:“兄弟姐妹好几个,凭什么就你一个人照顾?其他人都不帮忙,就你有空闲?”文洋不想计较:“老人嘛,自己尽自己的孝,各有各的难处。”“你尽孝没人拦,但不能影响我们的生活!我和孩子也要吃饭!”文洋心里一阵厌烦:“你没长手?自己不能做顿饭?我有三头六臂?单位、医院、按时做饭…你真把我当男佣了?想吃自己做,不吃拉倒!”压抑已久的火苗终于升腾起来。</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索性请了几天假去医院陪护父亲。晚上回来,餐桌上摆着儿子吃剩的方便面盒子、几根香肠和面包。文洋无心收拾。儿子早早睡下了,地上散落着鞋袜。卧室灯还亮着,他猜杨娜还没睡。为了缓和气氛,文洋先去洗脚——这几天来回跑,脚上起了水泡。他靠在沙发上点了根烟,抽几口感觉嘴里一股难以形容的苦涩。一种从心底泛起的疲惫袭遍全身,骨头缝里都开始抽搐刺痛。</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回到卧室,妻子脸上敷着黑色面膜,表情难以捉摸。柜门大开着,里面层层叠叠的衣服有翻动的痕迹。杨娜在穿着上早已不是刚结婚时的朴素,更注重品牌和搭配。多数时间,她都在描绘那张精致却略显呆板的脸。</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门口立着一只行李箱。从收拾行李到准备离开,文洋一直背对着杨娜。他不想争吵,不想挽留,连翻身的力气都感觉没有。行李箱始终立在门口。杨娜背着她新买的包,骂骂咧咧地出去了。文洋不去理会,他已沉沉地睡去。</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