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村口那棵老槐树还站在原地,枝桠上的疤结像极了岁月刻下的眼睛,静静望着通往山外的路。那路的尽头,藏着一扇无形的门,是我们这个两百多口人的小山村,通往城市的唯一希望。</p><p class="ql-block"> 上世纪六十年代我们村穷得有名,年底工分结算常常是负数,红薯稀饭是三餐不变的主角,白面馍是娶媳妇才有的“盛宴”。我家因父母吃公家饭,成了村里的“热闹地”,逢年过节的瓜子花生香里,总能飘出些年轻人的故事,大毛、柱子和花的名字,就是在那些扑克牌声中,深深扎进了我的记忆。</p><p class="ql-block"> 大毛和柱子是村里最惹眼的两个后生。大毛生得尖嘴猴腮,却长了颗七窍玲珑心,能说会道,是年轻人堆里的“小诸葛”,父母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老实人,倒把机灵劲儿全给了他!柱子恰恰相反,眉眼周正,沉默寡言,像极了山涧里的清泉。每<span style="font-size:18px;">天除了吃饭手里一直拿着书在看!</span>娘生下他因受不了穷跑了,爹整日唉声叹气,是奶奶一把屎一把尿把他拉扯大。深山出俊鸟,村里的花是最俏的那只,眼亮心活,偏偏看上了木讷的柱子,两人并肩走在田埂上的模样,让村里人总打趣着要喝喜酒。</p><p class="ql-block"> 1977年的高考,像一道惊雷劈开了山村的沉寂。谁也没料到,大毛和柱子竟双双过了线,一扇崭新的门在他们面前缓缓开启。大毛考上了师范,柱子也走出了大山。走的那天,特意绕开了花家的方向,那扇通往城市的门,隔开了田埂上的身影,也隔开了少年心事。</p><p class="ql-block"> 几年后,两人衣锦还乡。大毛成了县城的老师,娶了城里姑娘,说话间带着股书卷气,却也藏着几分精明。柱子分到了公社,娶了领导的女儿,昔日沉默的后生,如今西装革履,成了村里人敬畏的“干部”。那扇门里的世界,把他们打磨成了截然不同的模样,也让花的名字,成了彼此不愿提及的过往。</p><p class="ql-block"> 九几年回老家过年,听村里人说大毛离婚了。他嫌当老师赚得少,辞了工作去做生意,凭着机灵劲开了公司,买了小车,身边换了新的伴侣,把日子过得风风火火。而柱子,因一次路过池塘救了大领导的孩子,官运亨通,从公社到县里再到市里,完成了“三级跳”,成了名副其实的“大人物”。那时的他们,都在门里的世界里活得风生水起,让村里人格外羡慕。</p><p class="ql-block"> 可命运的门,总在不经意间转向。</p><p class="ql-block"> 我自己也有了家庭,回老家的次数越来越少,偶尔从家人的电话里得知近况:大毛的生意赔了,公司倒闭,他带着一身债务回了村,又变回了那个在老槐树下抽烟的山里娃,只是眼角多了皱纹,眼神没了当年的机灵。柱子则因贪污落了马,进了监狱,有人说他死在了里面,有人说他刑满后不知去向,那个跃过龙门的后生,终究没能再跨回那扇门。</p><p class="ql-block"> 如今我再回村,老槐树还在,村口的土路修成了水泥路,可那扇无形的门依旧立在那里。大毛在村里种着几亩地,偶尔会坐在老槐树下,望着山外的方向发呆,他从门里出来,又回到了门外,带着一身沧桑,守着祖辈的土地。柱子却永远留在了门里,被欲望困在了高墙之内,成了村里人口中模糊的传说。</p><p class="ql-block"> 花早已嫁了邻村的老实人,做了母亲!村里的年轻人依旧向往着那扇门,背着行囊离开,像当年的大毛和柱子一样,去追寻城里的繁华。</p><p class="ql-block"> 我坐在老槐树下,看着夕阳漫过山头。门里是繁华与诱惑,门外是淳朴与安宁,当年的两个后生,一个在门里门外兜兜转转,找回了归途;一个在门里迷失了本心,再也回不来。这扇门,隔开了岁月,也照见了人心,而那些田埂上的青春时光,成了我记忆里最温暖的碎片,永远留在了门外的小山村。</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