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兵与文物

青春万岁

<p class="ql-block">那天,我在家看电视,中央电视台10台正在播放纪录片《中国影像方志》第863集:广西 昭平篇。因为我生在昭平,长在昭平,对昭平的山山水水,历史渊源饶有兴趣。它以昭平的历代地方志为基础,以现代影视手段和全新的视角,拍摄制作的一部传承方志文化、记录昭平的纪录片。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一个熟悉的面孔,耀入了我的眼帘。</p><p class="ql-block">“他是我的同学陈卫”我是乎惊叫了起来。</p><p class="ql-block">他在影视中,对昭平的历史娓娓道来,也是乎是隔空对话,述说那遥远的故事。同时按照略古详今、略远详近的原则,讲着今日昭平。</p><p class="ql-block">陈卫上电视了,在同学群中传开,一个温文尔雅,学者印象深深的扎在每个同学的心里。</p><p class="ql-block">一九七八年的秋天,我们那批兵里,他年纪最小,个子也不高,大家都爱逗他,说他“毛没长齐就当兵了”。如今,他坐在我对面,花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言语不多,神色沉稳得像是昭平深山里一口年岁久远的古井。三个月的摸爬滚打后,他被分到00050部队修理连,成了一名修理兵。一九八二年初,他退伍还乡,像一滴水,悄无声息地汇入了昭平这片土地的脉动里。县文化馆成了他新的“连队”,而后八四年,文化馆与文管所分家,他便留在了文管所。这一留,便是几十年,从青涩的文博馆员,到一肩挑起整个文管所的重担。</p><p class="ql-block">为了见他,我事先在互联网上胡乱翻查了些资料,像个小学生临考前的抱佛脚,只求给自己的无知蒙上一层薄薄的遮羞布。</p><p class="ql-block">果然,当我说明来意,他连连摆手,脸上竟泛起些微腼腆的红晕,讷讷道:“我有什么好采访的。”可当我的话锋转到“昭平的文物”这几个字时,他眼中那潭静水,仿佛被投下了一颗石子,霎时活了。话语的闸门豁然洞开,那些关于陶片、青铜、古墓、村落的往事,便如家乡那条清澈的思勤江水,滔滔不绝地流淌出来,每一朵浪花,都映着岁月的斑斓。</p><p class="ql-block">他告诉我,八四年,全国的县级文管事业都还在襁褓之中,家底不清,前路不明。八六年,一个机遇降临——国家委托复旦大学开设历史系文博专业。那是个三十多人的班级,整个广西只考取了两人,陈卫,便是其中之一。我仿佛能看见,那个曾经的修理兵,如何在江南的杏花春雨里,小心翼翼地摊开泛黄的书页,用拿惯了扳手、拧惯了螺丝的手指,第一次郑重地触摸“鼎彝”、“简帛”这些古老而生疏的词汇。他说,他最幸运的,是在实习期间,去故宫学习了三个月。那三个月,他是不是每日穿行于红墙黄瓦之间,在那些承载着六百年重量的殿宇里,感受过时间的呼吸?这经历,像一枚珍贵的火种,彻底点燃了他此后的文博生涯。</p><p class="ql-block">后来,他两次走遍昭平的山山水水,参与全国性的文物普查。风尘仆仆,是他的常态。黄姚能被授予“中国历史文化名镇”的金字招牌,他是关键的奠基者与推动者之一。他以文化为支点,试图撬动精准扶贫的巨石;以织绣为重点,想为渐被遗忘的民族技艺续命;他梦想以黄姚为试点,打破“千城一面”的魔咒。那些年,昭平是自治区文化厅的驻点,他按照上级的蓝图,亲手主持维修、打造了五个村史馆。他想让那些散落在田埂阡陌间的记忆,有一个安稳的家。</p><p class="ql-block">谈话间,他忽然提起一桩旧闻。前几年,木格乡传出发现古墓、出土大量精美文物的消息,照片在网络上疯传,引得人心浮动。陈卫亲赴现场,给出的结论却如一盆冷水:古墓确有,但早年已被村民扰动,并未出土任何有价值的文物。网上的图片,除了一块墓砖和挖掘现场的远景是真的,那些流光溢彩的青铜器、陶器,皆是移花接木的伎俩。他对着我,也像对着当时不明就里的公众,认真地解释、呼吁,神情里有种不容置疑的笃定,那是几十年与真实的历史打交道磨砺出的底气。在众声喧哗里,他甘愿做一个冷静的、有时甚至是“扫兴”的守护者,守护着历史的真相,不容它被虚妄的流言所玷污。他语言质朴如昭平的青石板路,却自有动人力量。这让人想起千年前司马迁的“其文直,其事核,不虚美,不隐恶”的史家精神,在当代守护者身上得到了延续。</p><p class="ql-block">二零二零年十二月,陈卫退休了。</p><p class="ql-block">他说,他感到光荣,也感到自豪。近四十年的光阴,他从一片空白起步,到如今,可以清晰地向我报出这样一串数字:全县不可移动文物一百四十六处,馆藏文物五百四十九件,革命文物保护单位二十一处……这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浸透着他的青春、汗水和那份沉甸甸的、无声的眷恋。他说他依依不舍。我懂得这不舍,那不只是对一份工作的告别,更像一位老农,告别他耕耘了一生的、视若生命的土地。</p><p class="ql-block">我忽然想起文章开头,那个被大家笑话“毛没长齐”的小兵。原来,命运的蝶变,并非要褪去所有旧壳。他只是把军营里学会的坚守,从探铀矿线,挪到了文明与时间的边界线上;把修理连里练就的细致与耐心,从对付精密的器械,转而用于对付那些更加精微、更加脆弱的古老遗存。他守护的,是物,更是物背后那一长串关于我们是谁、从何处来的密码。</p><p class="ql-block">我看着他,仿佛也看到了许许多多像他一样的人。他们或许从未站在璀璨的镁光灯下,却是历史长河中沉默而坚定的摆渡人。他们一生的功课,便是小心翼翼地将那些文明的碎片,从此岸渡往彼岸,将那些古老的故事,一遍又一遍,讲给愿意倾听的后人听,讲讲那段难忘的“乡愁‘’。</p> <p class="ql-block">陈卫(左一)与郑勇参军前合影</p> <p class="ql-block">陈卫工作照</p> <p class="ql-block">陈卫工作照</p> <p class="ql-block">陈卫协助央视拍摄工作照</p> <p class="ql-block">陈卫(左一)接受采访</p> <p class="ql-block">陈卫(左一)赠送收藏名人字画</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