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罗田看红叶

发哥

当秋风拂过罗田的山峦，那片片红叶便成了季节的信使，轻轻叩响我的心扉。四十五年前，那个背着测量仪器的少年，如今已两鬓染霜，但天堂寨的秋色，始终是心底最温柔的牵挂。

记得第一次踏上这片土地时，满山红叶在我眼中不过是《树木学》教材上的标本。年轻的脚步丈量过每一寸土地，却未曾真正读懂大山的语言。直到某个黄昏，夕阳将乌桕叶染成金红，我忽然明白，有些风景需要岁月来沉淀，有些情感需要时光来发酵。

如今的我，依然是个笨拙的摄影爱好者。镜头里装不下圣人堂层林尽染的壮美，拍不出九资河畔红叶与白墙黛瓦相映成趣的意境。但有什么关系呢？那些年与华仁、王信初等罗田本土摄影师踏露水、追斜阳的时光，早已将最美的画面刻在心底。他们用镜头记录红叶，而我用心灵收藏整个秋天。

罗田的红叶是有生命的。乌桕树站在田埂上，像守护家园的老人；槭树立在溪水边，似对镜梳妆的少女；枫香散落在山间，如跳跃的火苗。它们不是简单的色彩堆砌，而是大地写给天空的情书。当我在何西畈的晨雾中穿行，看红叶沾着露珠在朝阳下闪烁，仿佛听见大山在诉说：你看，我珍藏了四季的晨昏，只为此刻与你相遇。

这片红叶承载的不仅是风景，更是一代人的记忆。当年《测量学》实习的同学们，如今都已是花甲经年，都在享受天伦之乐，但每到深秋，我们的心总会不约而同地飞向天堂寨。就像候鸟眷恋南方，游子思念故乡，这份执念早已融入血脉。当过林场场长和林业局局长的王信初常说：拍红叶要等风来。其实人生何尝不是如此？我们都在等待某个瞬间，让平凡的日子绽放出红叶般的光彩。看看罗田的山和满山的红叶，让我再次记起老家的稻田、麦地、水塘和早已故去的亲人，原来我们穷极一生追求的自由和快乐，一开始就有了。渐行渐远的不是老家，而是童年，是回忆，是曾经走过的田间小道，是陪你长大的亲人。

暮色中的野鸡冲最是动人。夕阳将红叶镀上金边，炊烟从农家小院袅袅升起，板栗的甜香混着柴火的气息在空气中弥漫。此刻的罗田，是陶渊明笔下的世外桃源，是王维诗中的水墨丹青。但于我而言，它更是心灵的故乡——在这里，时间会放慢脚步，让疲惫的灵魂得以栖息。

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在罗田不是口号，而是活生生的现实。乌桕树下，老农数着旅游收入的笑容比红叶更灿烂；吊锅旁，游客们大快朵颐的满足让秋夜不再清冷。这片土地告诉我，最美的风景永远与人间烟火相连。

又是一年秋深时，我依然会如约而至。或许我的镜头依然拍不出红叶十分之一的美丽，但有什么关系呢？重要的不是记录风景，而是让风景成为生命的一部分。就像天堂寨的乌桕树，年复一年地红着，不是为了取悦谁，只是完成与秋天的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