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邑有故事

飘泊一生

跋

弱小的生命，尤如草籽，撒落荒坡野地、石缝崖边。

任风雨摧残而发芽求生，虽迷茫彷徨而痴心不改；历千难万险而苦寻未来。

多年以后，步入暮年。蓦然回首，才讶然发现:

我们的内心，远比自己想象的强大；

我们的人生，远比自己期望的精彩。

….…

人生苦短，岁月幽长。

忆旧并非恋旧，顾后为了瞻前。

我们曾经经历的磨难与痛苦，如今都巳成为了我们的财富。

　　2025年国庆双节有八天大假，不想添堵只能周边游。三五好友邀约，同游离成都50公里开外的大邑县。

　　大邑，是川西坝子上一个西望雪岭东接沃野、50万人口大县。拥有几大古镇和西岭雪山，如今成了川西旅游重地。

大邑历史悠久。早在新石器时代，境内已有人类活动。唐高宗咸亨二年（671年），置大邑县。《太平寰宇记》记载：“县在鹤鸣山东，其邑广大，遂以为名。”

　　上安岁月

之所以来探访大邑，是因为在这个县的东南角，与邛崃县交界之处，有一个叫上安的偏僻小镇，与我们多数人，渊源颇深。

　　上安（那时叫公社），离名气颇大的安仁刘氏庄园24华里，去大邑县城50多华里，而往西南走30多里，就是邛崃县城。

　　50多年前，100多位城市知青离城别家，来到这块爹不疼娘不爱，不通车没有电的地方，接受“再教育”。

春播夏种秋收冬藏，栽秧打谷肩挑背扛，短者住了两年，长者呆了整整十年。

　　那时候，土地贫瘠缺少肥料，农业生产的水平很低。一亩水稻能有4、500斤收成就是高产了。农民们长年缺衣少食，为温饱操心。

而知青们，除了要过劳动关，生活关，还有无法克服的寂寞和思乡。

　　青葱岁月也会有闪光。

1970年秋，都江堰灌区开展“改渠灭螺”，要将年久失修的渠道加宽裁弯取直。

沿线十来个公社的数千民工“以工代赈”披挂上阵。一场轰轰烈烈的改渠工程催生了—支小小的“上安知青宣传队”。

　　他们在工地上为民工们演出歌曲、小品、曲艺…。小节目结合实际通俗易通受到好评。

尽管器材简陋资料缺乏，但知青们珍惜机会积极努力。在一年多的时间里，宣传队从最初的12个人逐渐发展到20、30人。

　　随着队伍的扩大，他们不再满足短节目，编排了舞台剧“收租院”、样板戏“打虎上山”片断等节目。除了公社的大型活动到场外，还到附近的安仁、高山以及崇州的学校，部队，工地演出。

“收租院”剧照

在那个文化产品匮乏的年代，知青宣传队既为农民、学生、战士们送去精神食粮，也丰富了自己的文化生活。更让一群看不到希望的青年，找到了人生的价值。

　　这次大邑之行的起意，源于我们的旅友陈老师（左一，他是知青钟同学多年前的电大同学)的提议，来大邑探访把青春年华都奉献给了这里的钟同学（左四）和谢同学（右三）。

　　能吹一口好笛子的钟同学（左起第3人）是宣传队的台柱子。他后来与生产队的一位女青年结婚，扎根大邑开枝散叶。五十年过去了，儿女事业有成，孙辈出国留学。全家幸福其乐融融。

谢同学也在当地落户结婚。下乡十年后恢复高考，他经过努力从农村考上了四川农学院（现四川农业大学）畜牧兽医专业。学成后在县农业局工作，为大邑的畜牧业发展做出了贡献。退休后发挥余热还开办了宠物店。

　　在插队期间，也有知青有幸成为乡村民办教师，为农村孩子传播知识和希望。钟、谢两同学也幸运加入民办教师的行列。

这是三位同在上安联办村小教书的乡村教师。（照片左起:谢老师，朱老师，钟老师)

　　曾经在联办小学教书五年的朱老师（左二），多年前与同大队知青留下了一张难得的纪念照。

　　时光荏苒、故地重游，老友相见，倍感亲切。当年流落他乡的少男少女，都已近耄耋之年。

曾经弱小的生命，尤如一把草籽，被抛撒在荒山野岭上、崖边石缝中。任凭风雨摧残而发芽求生；曾经迷茫彷徨而痴心不改；历经千磨万难而苦寻未来。

多年以后，当岁月由青年步入暮年，才恍然发现: 我们的内心，我们的生命，远比自己想象的强大； 我们的经历，我们的人生，远比自己期望的精彩。

　　新场怀旧

大邑新场，始建于东汉，兴于明朝嘉靖年间，是茶马古道和南方丝绸之路的重要驿站。至今还保存了明清至民国时期的建筑群，整体呈“船形”布局，被二堰河等活水环绕，形成独特水乡风貌。

老照片可以见证它的过去。

茶马古道上的背茶人。

老街陋巷，保存依旧。

河道整治，环境一新。

䢺江河上的廓桥，如今成为新场一景。

　　青山如黛，绿水浅戏。

　　䢺江惊魂

想当年，这条看似平静实则凶险的䢺江，曾经与我们有过一次“亲密邂逅”，留下了一段莫名惊魂。

　　当年在上安插队的我们，寄人篱下无房可居。

那时国家给知青每人有200元安家费，要求生产队给知青盖房。

农村盖房简单，只需泥砖稻草木料即可。木材最紧缺，平坝地区找不到，只能到大邑与邛崃交界的山区去买。

　　在上安公社乐善五队插队的三个知青。（小张、西米、笔者）

　　以后又从北京来了表哥。四人只好分居两处，我和表哥挤进了一位老太婆的猪圈里安身。

表哥比我大三个月，千里迢迢从“天子脚下”来到这个穷乡僻壤，和我同住在只有半截土墙的猪圈里。

冬天北风呼啸，夏日蚊虫叮咬。不久我就染上了疟疾。

（照片中前排左起第三人是少年表哥，1959年国庆十周年庆祝会上为周总理献花）

　　几经缠磨，队长派了两个农民鄔氏兄弟带着我们三个知青去新场买木料。留下表哥看家。

鄔老大木讷少言，负责生活后勤。

　　鄔老二头脑灵活水性好，是这次行动的总负责。

注: 多年以后，邬家兄弟已离世。借用两张网络照片，以为纪念。

　　木料要扎成木排走䢺江和西河灌渠水路回家。

䢺江是岷江支流南河的支流，发源于大邑西岭雪山，冲出大山后沿大邑、邛崃，到新津与岷江汇合。

䢺江夏季山洪暴涨，冬季枯水干涸。历来是川西地区运输木材的一条季节河。

　　新场与邛崃茶园乡接壤，在两县之间的高山上，有一处“两不管”的飞地。

山中隐藏了一个木材黑市。在黑灯瞎火的凌晨五点开市，八点散场。

在那个特殊年代，别说木材，任何生产物资都不能自由买卖。所谓“买”，其实就是到黑市上去交易。一旦天亮市管人员来查，大家就一哄而散。

　　七月骄阳似火。从生产队到新场五六十里全靠步行。一行人带上绑扎木排的绳索工具，担着几天要吃的大米咸菜，如同唐僧取经的一行挑着担子出发了。

谁知这一去，就差点踏上了不归路。

　　到了新场，当晚就在当地老乡家搭火借宿。凌晨三四点起身，点着火把电筒，跌跌撞撞地上山。

　　至今也不知道，这是哪座山哪条道。只见山顶黑灯瞎火人群熙攘，长短木料摆放路旁。

邬老二东瞧瞧西问问，看到中意的东西就讨价还价。几个菜鸟跟在后头一窍不通东张西望。

待买好了十七、八根柏木杉木，邬老二要我们三个先行从悬崖下到江中准备接木料；他们兄弟再从山顶把木料一根根抛入江中。

　　借着晨曦低头一望，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十几丈高的悬崖下就是奔腾咆哮的䢺江，人稍不留意就会跌下深渊。

三人脱得赤条条，战战兢兢地踩着岩石攀着树藤下到离江面数丈的地方巳无路可走。

但见江面白浪翻滾，让人头晕目眩。江中众人齐声呐喊:“跳下来，跳下来！”

面对险境毫无准备，事到临头退无可退。

把心一横，听天由命。双眼一闭纵身一跳…。

“扑通”三声如三颗炸弹先后落水。

　　七月正是洪水季节。江中水流湍急巨石密布，人一入水即被激流冲走。刚想呼救就被灌了几口水，眼睛也睜不开。

一个念头闯入脑中:

“此生休矣”！

　　在这生与死的挣扎中，突感脚下踩住了实地，顺势一蹬站了起来。此时小腿膝盖已被撞得青一块紫一块。

　　出水一看三人都在。惊魂未定排成一圈，呼喊鄔家兄弟抛木下来。

此时大家才看清崖下江中有一个大漩涡。水中站着一帮当地的“水客”，依仗地形熟水性好，一旦山上抛木力道不够被卷进漩涡，就蜂拥而上一阵乱抢。

看到如此阵仗，我们面面相觑无计可施。

待到鄔老二下来后，查点木料才发现少了四五根。

大家摸摸脑袋，还好命还在，几根木头就算交了学费了。

　　以后学着扎好木筏，在烈日下撑着两只木筏顺江而下，过埧穿堰经过一天一夜才回到生产队。

事情已经过去五十多年。回想当年一幕，至今心有余悸。

　　第二年秋收后，新房终于盖了起来，距买回木料，已经过去一年多。

此时大招工已经开始，表哥率先上调回城；新房落成后又走了西米；熬到第二年春天，我也去了一家矿山。

只剩下小张一人独守“新房”。直到三年后师范招生，他才蹣跚离去。

回城的大潮，搅乱了知青们的心，也冲走了乔迁新居的喜悦。

历经千辛万苦建起来的知青房，后来结局如何？无人知晓。

今非昔比故地重游。

吃过古镇的周血旺、李油糕，还有令人齿頰留香的捞糟粉子蛋，才不舍惜别令人难忘的新场。

下一站，是悦来。

　　我曾自诩为半个“大邑人”。下乡插队三年，参加工作后又在这里搞过三个月规划，几乎走遍了大邑的山山水水和主要乡镇。

但悦来，是少数几个没有来过的地方之一。我的同队知青小张，在下乡六年后有幸进了师范学校，毕业后就分到灌口中学（旧名）教数学。

悦来寻故

悦来唐代古称“灌口”，是因为地处䢺江河的出山口而得名。它是西岭雪山和鹤嗚山的门户。明代因水患迁到现址。因周边民众常常不约而同前来赶场，民间称其为“约来镇”。

1981年“灌口”被正式命名为“悦来”。

　　如今的悦来，还保留着一条完整的明清古街。走进老街，一股沧桑气息扑面而来。

　　保留如旧的供销社，略显破旧的建筑，朴实无华的高柜台。卖的是花纱布，搪瓷杯…。墙上的标语是“发展经济，保障供给”。

当年在赶场天看到的上安供销社，仿佛就在眼前。

　　墙上留着宣传画，一种赏心悦目的感觉，调皮可爱的孩子会让人笑出声来。

　　小巷斑驳的墙壁爬满青藤，磨得光亮的青石板，停住了游人的脚步。

　　来到这里才意外知道，小小的悦来（灌口）镇出了两个曾在四川颇有名气的人物: 一个是原中共川康特委军委书记車耀先，另一个是前民国将军冷寅东。

而这两个人，都与我家祖上有点关系。

　　灌口是車耀先烈土的家乡，也是悦来镇宣传红色基因的看点之一。

　　老街的䢺河边上如今还保存着车家的故居。

　　车耀先，1894年出生在灌口一个贫穷的商贩家庭。11岁就开始沿街叫卖，饱尝人间辛酸。

辛亥从军后，曾在川军中任过团长。1929年参加中国共产党，曾担任中共川康特委军委委员、书记。

　　上世纪三十年代，他以开餐馆为掩护从事革命工作。在成都祠堂街开办了著名的川菜馆“努力餐”。1937年创办《大声周刊》，引导青年投身抗日救亡运动，成为四川宣传抗日的重要阵地。

由于既是同年又是同乡的关系，车耀先与冷寅东过从较密。冷对车也有过救命之恩。

而车、冷与我祖父曾同为川军将领，车也因此认识了我的祖父。

祖父对车的餐馆生意很照顾。凡有宴客酬宾之事，都请“车老板”到文庙西街家中办席。他对车的真实身份也许并不知情，但对车的请托之事总是尽量帮忙。

　　1940年，国民党以煽动“抢米风潮”为由逮捕了车耀先。先后关押在息烽集中营及重庆渣滓洞。

1946年8月18日，时任川西地区中共要职的车耀先被秘密杀害在重庆松林坡，时年52岁。

　　如今的悦来古镇红旗插遍，故乡的山水可以告慰烈士的英灵。

　　冷寅东，又名廷桂，字薰南，大邑县灌口人。清光绪二十年(1894) 二月二十二日生。

冷寅东自清末入学四川陆军小学，辛亥革命后改为四川陆军军官学校第一期，毕业后进入川军。先后在杨森、陈洪范、刘文辉等部任过团长、旅长、师长。

冷寅东曾参加过“四川保路同志会”组织的反清保路运动。辛亥革命后又参加过孙中山领导的反袁“二次革命”，及蔡锷为首的“护国战争”。算是民国初期的四川名人。

　　上世纪三十年代初，刘文辉任命冷寅东为川康边防副司令兼川康边防军第一师师长，驻防成都。

1932年，当时的成都三军联合办事处命令担任城防的冷寅东属下团长陈抽修逮捕中共地下党员车耀先。

陈知道车与师长冷寅东的同乡同年关系，暗中将车护送到冷寅东处。由冷将车掩护出城暂避，车耀先于是脱险。

1933年在“二刘大战”中，刘文辉被其侄儿刘湘打败。冷寅东对连年的军阀混战心灰意冷，从此脱离军界。

1935年冷被时任四川省主席的刘湘任命为宜宾第六行政督察区专员。冷在任上勤政尽职禁烟保民，官声不菲。

　　1949年，成都在风雨飘搖中市政无人过问，冷寅东在乱世中被任命为成都“市长”，负责维持社会治安。成了民国时期的最后一任“市长”。

为防乱兵土匪抢劫作乱以保护市民生命财产，冷寅东组织市民在春熙路等商业街区布置木马栅栏。为成都这座古城完整回到人民手中做出了贡献。

在成都解放前夕，冷寅东参加了成都通电起义，保住了晚节。解放后先后担任过川西行署和四川省政府委员。1982年去世，享年88岁，也算得以善终。

　　古街上尚存的冷公馆旧址。

　　院内中西合璧，拥有堡式屋顶和半圆形观景台，2013年被列为市级文保单位，现已成为为书院和“悦来客栈”。

　　岁月如水，往事如烟。

冷寅东与我祖父渊源颇深。既为辛亥时期四川陆军军官学校的先后同学，又曾同在川军第八师陈洪范部任职。陈部失败后一同归属刘文辉的二十四军。“二刘大战”后两人同时退出军界，算是经历相似私交甚笃的朋友。

直到解放后，冷、王两家还时有往来。还在年幼时，我就从祖母那里知道“冷老伯”的大名。

　　没曾想到，在这个偏僻小镇上，竟然还有如此多的故人故事可寻可访，算是意外收获。

　　在老街高大的榕树下，在波涛翻滚的䢺江水中，先烈、先人们的身影隐隐闪现，让人沉思无语。

　　人生苦短，岁月幽长。

忆旧并非恋旧，顾后为了瞻前。

我们曾经经历的磨难与痛苦，如今都巳成为了我们的精神财富。

部分上安知青的珍贵留影

前排左起:钟同学、西米、表哥

后排左起:小张、木子、明明、笔者

　　时光交错，世纪更替。时代车轮滾滾向前。我们脚下的这块土地已经发生了天翻地复的变化。

　　珍惜当下，感恩今天。

无论国际风云如何变幻，无论前路有多少风险挑战，我们都会泰然处之坦然面对。因为，中国发展壮大的历史，中国人由穷变富的经历，就是我们的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