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谋生涯

李百鸿

　　俗话说:参谋不带长，放屁都不响。意思是参谋人微言轻，只有建议权，没有决策权。而我，却当了18年放屁都不响的参谋。

绝大多数人对参谋这个职业不了解，主要原因是在各种媒体上很少介绍，广播、电视、报刊和网络上光环都聚焦在将军和各级指挥官身上。而参谋，只是在军事体系中协助主官制定作战计划、提供策略建议、指挥部队的专职军官，用老百姓通俗的话来说，就是打酱油的。

　　其实，参谋具有重要的作用。《中国军事百科全书》中的定义是:参谋是各级军事机关中参与军事谋划、承办具体军事业务工作的人员，由军官充任。主要职责是收集研究情况，提出报告、建议，拟制军用文书，传达命令、指示，监督、检查执行情况，保障首长对部队实行正确的领导、指挥。在中国古代，谋士、幕僚就相当于参谋。到了近代，参谋团队在战争中更是发挥了重要作用。他们不仅要收集、整理和分析各种军事情报信息，为指挥官提供准确、及时的战场态势图，还要参与制定军事计划、作战方案，能参善谋，提出决心建议，以及评估作战效能等。因此，参谋是指挥官的眼睛、耳朵和智囊。

参谋作业

　　当参谋不容易，而当优秀的参谋更不容易。首先，当参谋又苦又累。其职责所在决定了参谋工作十分紧张，时效性很强，加班加点是家常便饭，随时要处理各种紧急事项，或完成突发任务，跟随首长下部队、出差更是不分时间、地点，说走就走。记得我刚到军分区作训科当参谋时，负责文字材料工作。军分区准备召开民兵训练工作会议，我只有3天准备时间，要起草会议日程、主持词、首长讲话、年度训练工作总结、新年度训练工作指示、表彰民兵训练工作先进单位和先进个人的决定等，只好白天黑夜连轴转，3天3夜只睡了几个小时。会议结束后，我一觉睡了近20个小时才缓过来。还有一次，济南军区编写《兵要地志》，我跟随邹士宏副科长去拍摄南阳湖二级坝照片。当时正值隆冬季节，寒风刺骨。我和邹副科长爬上二级坝西侧十多米高的水塔顶上，完成了拍摄任务。

南阳湖二级坝

　　当参谋，必须熟练掌握参谋“六会”基本功，即会读、会记、会算、会写、会画、会传，旨在提高作战指挥效率和智能化水平。会读。能迅速地识图、用图，会分析地形，会堆制沙盘，会使用定位系统，会判读和分析航空、卫星照片等，会分析红外、微光夜视照片，会读主要作战对手的军事用图。会记。能熟记相关的条令条例等法规制度，熟记敌我双方有关情况和常用数据，熟记作战区域的地理位置、地形特点、军事价值以及其他与军事有关的交通、通信、经济、社会等情况。会算。能进行各种作战计算，会心算、笔算、查表计算、画列线图计算以及使用计算机运算。会写。能按照司令部工作条例和其他规定，正确、熟练地拟制各种军用文书，做到反映情况和表达意图准确，文字通顺，书写规正，格式正确，简明扼要。会画。能按军队标号的使用规定和标绘要领，准确、熟练地绘制各种情况图、计划图、首长决心图和作战经过图等，并能摄影、速写、写景和拟制统筹图，能在昼间、夜间、野外和行进中标图，会铅笔标图、彩色标图、计算机标图及清绘。会传。能迅速准确地传达号令、通报情况、按受报告和报告情况，会使用各种装备通信工具；担任联络参谋时，能正确领会指挥员意图，做到内容记得清，地点找得到，任务传得准，灵活机动地完成任务。1980年夏，我参加了山东省军区组织的参谋“六会”业务培训。经过2个多月的刻苦学习，付出了辛勤努力，在考试中取得了6个100分，较好地掌握了参谋“六会”基本功，受到上级嘉奖。

作战部组织参谋勘察地形

　　在培训期间，省军区教导大队夏炳荣大队长给我们讲课时指出，当参谋必须掌握广泛的知识，要上知天文地理，下知鸡毛蒜皮。这句话对我触动很大，留下了深刻记忆。在以后的参谋生涯中，我如饥似渴地汲取各种知识，进一步丰富了头脑，充实了自己，为完成各项工作任务奠定了良好的基础。记得我调任济南军区作战部当参谋以后，需要熟记的知识很多，包括军事方面的、本职业务方面的，此外，军区宋清渭政委还要求我们背战区团以上部队的部署，背团以上军政主官的姓名。因为作战部管部队部署，因此，熟记战区陆、海、空军团以上部队的部署本来就是作战部的业务，没有问题。但是，熟记团以上军政主官姓名是干部部的业务，并非作战部的业务。况且部队团以上的部署相对固定，很少变动，而团以上军政主官变动十分频繁，宋政委的这条要求有点强人所难。但是，既然首长有要求，我们当参谋的必须执行。就这样，我硬是把战区团以上军政主官的姓名全部背下来了。若干年后，我任山东省人防办公室副主任，随济南军区赵立德副参谋长去河南。在吃饭时，赵立德副参谋长向河南省的领导介绍我的经历和优点，我接着也向河南省的领导宣传赵立德副参谋长的情况:赵立德副参谋长，山东临朐人，先后任炮8师师长、军区兵种部部长、54集团军副军长、山东省军区副司令员、济南军区副参谋长，懂军事，会指挥，是优秀的军事专家和指挥员。这就是当年背团以上军政主官名单的好处。还有一次，我去青岛检查人防工作，晚上我的党校同学吴鲁沂拉着我去青岛警备区，参加警备区为新任司令员李海宁设的接风宴。尽管以前我没见过李海宁，但记忆中有李海宁的信息，当即脱囗而出:李海宁，曾任199师坦克团团长，驻地张店沣水。为此，李海宁司令员单独和我喝了一杯酒。

赵立德将军

　　当参谋，不但要熟悉业务，圆满地完成上级赋予的各项任务，还必须能参善谋，为领导决策提供科学的意见建议。上世纪80年代，随着改革开放，大量外国人来中国经商、旅游和交流，影响到军事设施安全保密。当时，我在作战部三处任参谋，除了分管人防工作外，还负责军事设施安全保密工作，与省公安厅一处、省外事办公室涉外处和省旅游局业务联系很多。每天省外办涉外处都会报送外国人去非开放地区的报表，经作战部审查，工作量很大。为了更好地处理对外开放与军事设施安全保密的矛盾，1984年夏，济南军区和山东省政府组成联合工作组，到青岛、烟台、威海等市，听取汇报，现地勘察，即时研究解决方案。当时，济南军区李燧英副司令员、陆俊义副参谋长带军区机关有关部门，山东省刘鹏副省长、省政府办公厅刘汉斌副主任以及有关部门采取现场联合办公的办法，军地双方互相协商，既要服从改革开放和经济发展的需要，又要确保重要军事设施的安全，由我执笔起草协议文本，我提了许多合理化建议，为领导正确决策提供了基础。

联合工作组在烟台合影

　　我在作战部一直分管人防工作。1985年河南划归济南战区后，为了进一步推进全区人防建设快速发展，我主动向领导建议，先后起草并承办济南军区、山东省政府、河南省政府《关于加强人防工作的通知》、《关于印发<人防建设与城市建设相结合实施办法>的通知》、《关于加快人防改革若干问题的意见》等3个文件。不仅要反复推敲文本，着重解决人防建设和改革的重点难点问题，而且要协调有关部门的关系。会签文件要征求两省10多个部门的意见，山东省各有关部门我亲自跑，仅省财政厅和省建委就跑了10多趟，耐心解释，依据上级有关规定反复做工作。河南省则委托省人防办公室秘书处吴国栋处长到有关部门征求意见。为了加快办文进度，我一个月3次乘飞机去郑州。当时坐的是小飞机——肖特360，能坐30多人，飞机票也不贵，52元。纪英田部长见我频繁坐飞机去河南，打趣地对我说，作战部的差旅费都被我花光了。这3个文件出台后，对全区的人防工作起到了巨大的推动和保障作用。

　　1988年的一个晚上，我正在军区作战值班室值班，突然接到河南省政府办公厅的求援电话，报告鲁山县突发山林火灾，请求济南军区派部队支援扑灭山火。我第一反应就是火情就是命令，时间就是生命。迅速从图上找到火灾位置以及最近的部队是空军某场站。尔后马上向值班的宋焕军副部长报告，并提出建议，向该部队下达紧急出动扑灭山火的预先号令。经宋副部长同意后，我向部队下达了预先号令，并迅速向值班副参谋长、军区副司令员、司令员、政委报告。等司令员、政委同意并下达命令时，已经为部队紧急出动争取到了宝贵的时间。那时候，距大兴安岭特大森林火灾仅一年，大家都有闻火色变的感觉。那一晚，宋副部长就在作战值班室，和我一起实时掌握灭火情况，协调部队行动，并及时上情下达，下情上达。第二天上午，宋副部长就乘直升机去河南，与河南省军区王英洲司令员一起，统一指挥部队和民兵，积极配合地方公安、武警、消防、林业等部门，很快扑灭了山火，过火面积16万亩，没有人员伤亡。

　　参谋工作要求周密、细致、准确，不能糊弄，更不能出差错。上世纪90年代初，何善福副参谋长到军区仼职。他以前长期在河南某集团军任职，到军区后，要看望驻山东的旅以上部队。当时，我和情报部衣新处长随何副参谋长下部队。出行之前，我先制定行程计划表，确定每天几点出发，去哪个部队，走哪条道路，有多少公里，需要几个小时。有的部队我以前去过，直接带车就行。有的部队我以前没去过，就必须提前与该部队约好，什么时候在哪个路口迎接。仅准备这些还不够，还要把沿途的山川、河流和乡镇熟记于心。因为何善福副参谋长分管作战，不但关注部队部署，而且关注地形。车辆行驶中，会不断提问:这是什么山？这是什么河？这是什么乡镇？我必须迅速回答，不能说不知道，也不能瞎编糊弄首长，否则我这个参谋就不称职。在去即墨视察26集团军某旅的路上，我向何副参谋长介绍，该旅驻地距市区6公里。到旅部后，旅长和政委陪何副参谋长在会客室，何副参谋长第一句话就是:你们这里离市区多远？旅长回答:6公里。何副参谋长实际上是在验证我的话是否有虚假，这样和我的介绍丝毫不差，证明我没有糊弄首长。整个行程结束之后，何副参谋长对我很满意。

　　参谋有时也是有权的，当参谋代表上级军事机关到下级部队检察指导工作时，不是代表自己，而是代表上级机关。因此，该坐主席台就坐主席台，该讲话作指示就作指示，不必客气。有一年，军区军务部队务处郭飞虎处长到67集团军检查工作。早上集团军机关出早操，队伍集合完毕后管理处长向集团军粟戎生参谋长报告，粟参谋长请郭飞虎处长讲话。郭飞虎处长说，“解散。明天早上重新集合。”原因很简单，根据《内务条令》的规定，管理处长应该向郭飞虎处长报告，而不是向粟戎生参谋长报告。虽然郭飞虎处长职务是正团，粟戎生参谋长职务是副军，但郭飞虎处长是代表了济南军区，是上级领导机关。郭飞虎处长的这件事，后来还得到了济南军区宋清渭政委的表扬。

我与郭飞虎处长（中）的合影

　　当参谋是很能锻炼人的，我军许多高级将领就是参谋出身。如中央军委原副主席张万年，就当过参谋。我身边作战部的许多当参谋的战友，后来也成了将军。我1983年3月调到作战部时，与宋普选在一个科，当时他是正连职参谋，我是副连职参谋。宋普选是参谋中的佼佼者，出类拔萃，后来历任代师长、作战部长、集团军参谋长、军区副参谋长、集团军军长、南京军区副司令员、国防大学校长、北京军区司令员、北部战区司令员、总装备部部长，上将军衔。徐起零也是济南军区作战部出去的高级将领，现任联合参谋部副参谋长。济南军区作战部的参谋，大部分成长为军、师级军官。而我，从军分区、省军区到济南军区，当了18年参谋。从副连职、正连职、副营职、正营职、副团职、到正团职，自嘲为“参谋王”。如果不是军区作战部部长坚决不放人，1991年我会被调到总参作战部继续当参谋，至少可以干到副师职。但是，最后还是大浪海沙，被军队淘汰，转业到地方工作。尽管如此，18年的参谋生涯，我有了很大的收获，不仅丰富了知识，开阔了视野，增长了才干，最重要的是能站在战略的高度，开拓事业，从而为转业后的工作奠定了扎实的基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