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第十一章 绝境里的执念</p><p class="ql-block">春节的余温还未完全散去,西安的街头依旧残留着些许年味,红灯笼在寒风中轻轻摇曳,偶尔能听到几声零星的爆竹声,提醒着人们这个年刚刚过去。王霄的身体在连日的透析和于建平的精心照料下,渐渐有了些起色,脸色比之前红润了不少,甚至能在病房里慢慢走几圈了。</p><p class="ql-block">那段日子,是她生命中最温暖、最幸福的时光。每天清晨,于建平会提着保温桶准时出现,里面是精心熬制的“同病汤”;傍晚,他会陪她坐在窗边,看夕阳西下,聊一些无关病痛的琐事,偶尔会给她讲一些他从书里看到的故事,声音温和,像春风拂过湖面。他们会像真正的夫妻一样,规划着遥不可及的未来,说等她病好了,要一起去看海边的日出,要一起去于建平的老家,看看那里的山和水,要一起过每一个节日,一起经历生活中的喜怒哀乐。</p><p class="ql-block">幸福的时光总是短暂得像偷来的糖果,甜味还没在舌尖完全散开,残酷的现实便再次露出了现实的獠牙。</p><p class="ql-block">春节刚过没多久,王霄像往常一样,早上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给于建平发QQ消息,告诉他自己昨晚睡得很好,梦到了他们一起去看海。可消息发出去后,直到中午,那个熟悉的向日葵头像依旧灰暗着,没有任何回应。</p><p class="ql-block">王霄的心微微沉了一下,安慰自己说,他可能是去医院做检查了,手机没带在身上。可等到下午,依旧没有任何消息,她试着给他打电话,听筒里传来的却是冰冷的提示音:“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p><p class="ql-block">一遍,两遍,三遍……她连续拨打了无数次,始终都是同样的结果。QQ消息发了一条又一条,像石沉大海,没有丝毫回音。一种不祥的预感,像一条冰冷的蛇,悄无声息地缠绕上她的心头,越收越紧,让她几乎喘不过气。</p><p class="ql-block">她慌了神,脑子里乱糟糟的,各种可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他是不是病情恶化了?是不是化疗出了意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她不敢再想下去,只觉得浑身冰冷,手脚发软。</p><p class="ql-block">不顾自己刚做完透析的虚弱身体,王霄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穿上衣服,跌跌撞撞地跑出了病房。她去了于建平常去的那家医院,找遍了他可能在的每一个角落,病房、化疗室、走廊、天台,都没有他的身影。她问了护士,问了医生,问了病友,所有人都说没见过他。</p><p class="ql-block">她又跑到他住的出租屋,敲了很久的门,里面没有任何回应。邻居告诉她,已经好几天没看到于建平回来了,不知道去了哪里。</p><p class="ql-block">王霄像一只无头苍蝇,在偌大的城市里漫无目的地寻找着,身体的疲惫和内心的焦虑几乎将她压垮。她一边走,一边哭,眼泪模糊了视线,脚下的路也变得崎岖不平。她不知道该去哪里找他,不知道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p><p class="ql-block">几经周折,她想起于建平曾经给过她一个他老家的电话号码,说是如果有紧急情况,可以联系他的父亲。她颤抖着手,从手机通讯录里翻出那个号码,手指因为紧张而不停地抖动,好几次都按错了数字。</p><p class="ql-block">电话接通了,听筒里传来一个苍老而沙哑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听起来格外疲惫:“喂?”</p><p class="ql-block">“喂,是……是于叔叔吗?”王霄的声音哽咽着,几乎说不出话来,“我是王霄,我找建平,您知道他在哪里吗?我联系不上他了,电话打不通,消息也不回……”</p><p class="ql-block">听到“王霄”这个名字,电话那头的老人沉默了片刻,随后传来压抑的哽咽声:“孩子……建平他……他出事了……”</p><p class="ql-block">王霄的心猛地一沉,仿佛坠入了无底的深渊,她紧紧攥着手机,指甲几乎嵌进肉里:“叔叔,他怎么了?他到底怎么了?您快告诉我!”</p><p class="ql-block">“他……他为了能早点让自己的身体达标,竟然偷偷停止了服用部分维持性的药物……”老人的声音哽咽着,断断续续地说道,“他说……他说停药或许能刺激某种机体反应,或者至少能省下钱来,给你治病……结果……结果导致骨髓瘤急剧恶化,引发了严重的感染和器官衰竭……几天前被发现时,已经昏迷不醒了……现在正在市里另一家医院的重症监护室里抢救……”</p><p class="ql-block">“什么……”王霄只觉得天旋地转,耳边嗡嗡作响,老人后面说的话,她一句也听不清了。手机从手中滑落,掉在地上,屏幕摔得粉碎,像她此刻的心一样,支离破碎。</p><p class="ql-block">她站在原地,浑身冰冷,手脚僵硬,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原来他不是不想联系她,而是出事了。原来他竟然那么傻,为了她,竟然选择用伤害自己的方式,来换取那渺茫的希望。</p><p class="ql-block">她怎么能这么傻!怎么能这么蠢!</p><p class="ql-block">王霄几乎站立不稳,她扶着旁边的墙壁,才勉强没有倒下。她猛地反应过来,捡起地上的手机,不顾屏幕已经碎裂,凭着记忆,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那家医院的名字。</p><p class="ql-block">车子在马路上疾驰,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王霄的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她一遍又一遍地在心里祈祷,祈祷于建平一定要没事,一定要撑住,千万不能有事。</p><p class="ql-block">赶到医院时,王霄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下车,跌跌撞撞地跑进了医院大楼。她拉住一个护士,声音嘶哑地问:“重症监护室在哪里?于建平,他在哪个重症监护室?”</p><p class="ql-block">护士被她的样子吓了一跳,连忙告诉了她重症监护室的位置。王霄顺着护士指的方向,疯了一样地跑过去。</p><p class="ql-block">当她透过ICU的玻璃窗,看到病床上那个插满各种管子的人时,整个人都僵住了。</p><p class="ql-block">那是于建平吗?</p><p class="ql-block">病床上的人瘦得几乎脱形,脸颊深陷,眼窝发黑,脸色是一种毫无生气的灰败,曾经明亮温和的眼睛紧紧闭着,身上插满了各种管子,连接着旁边的仪器,仪器上的线条在不断地跳动着,发出单调而冰冷的声响。他就那样静静地躺着,毫无生气,像一朵被狂风暴雨摧残过的向日葵,彻底失去了往日的光彩。</p><p class="ql-block">王霄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无法呼吸,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她捂住嘴,压抑着喉咙里的哽咽,身体却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p><p class="ql-block">“让我进去!我要进去!”她不顾护士的阻拦,疯狂地拍打着玻璃窗,声音嘶哑而绝望。</p><p class="ql-block">“对不起,重症监护室不能随便进去,病人现在情况很不稳定,需要安静的环境。”护士拉住她,语气无奈地说道。</p><p class="ql-block">“他是我丈夫!我是他妻子!我要进去看他!”王霄用力挣脱护士的手,情绪激动地喊道,“求求你们,让我进去,我就看一眼,就一眼!”</p><p class="ql-block">或许是她的情绪太过激动,或许是她的话语触动了护士,护士长走了过来,看着她泪流满面、虚弱不堪的样子,最终还是松了口:“好吧,你穿上隔离服,进去吧,动作轻点,不要打扰到病人。”</p><p class="ql-block">王霄连忙点头,接过护士递过来的隔离服,胡乱地套在身上,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进了重症监护室。</p><p class="ql-block">她快步走到病床边,看着于建平毫无生气的脸,几个月来的担忧、恐惧、以及得知他愚蠢行为后的后怕和愤怒,像潮水一样一齐涌上心头。她抬起颤抖的手,用尽全身力气,却又在落下时卸去了大部分力道,轻轻地、却带着无比心痛意味地“打”在了他的脸颊上。</p><p class="ql-block">“啪”的一声轻响,在寂静的重症监护室里格外清晰。</p><p class="ql-block">“于建平!你这个傻子!混蛋!”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汹涌而出,她的声音嘶哑而激动,带着无尽的心痛和绝望,“你怎么能这么傻!你以为你这样停药,就能救我吗?你这是自杀!你要是……要是出了什么事,我一个人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我告诉你,你必须给我好起来!继续治疗!你要是敢放弃,我立刻就跟你离婚!我不要你的肾了!我不要了!你听见没有!”</p><p class="ql-block">她一遍又一遍地喊着,声音越来越嘶哑,越来越无力,泪水滴在于建平的手上,带着滚烫的温度。</p><p class="ql-block">或许是她的呼喊起了作用,或许是那一巴掌的微震,于建平的眼睫竟然轻轻颤动了几下,然后缓缓睁开了一条缝。他的眼神浑浊而涣散,没有丝毫的焦点,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聚焦在王霄泪流满面的脸上。</p><p class="ql-block">看到她,他虚弱地扯动了一下嘴角,想笑,却比哭还要难看,喉咙里发出微弱的、沙哑的声音:“霄霄……别哭……我只是……想快点……好起来……然后……救你……”</p><p class="ql-block">“没有然后!”王霄打断他,紧紧抓住他无力的手,贴在自己泪湿的脸颊上,感受着他手心微弱的温度,“我们要一起活下去!一起打败病魔!你答应过我,要像真正夫妻一样陪伴我的!你不能说话不算数!你要是敢走……我……我就跟着你去!我说到做到!”</p><p class="ql-block">她的声音决绝而坚定,带着一种以死相逼的勇气,像一剂强心针,扎进了于建平濒临涣散的意识里。</p><p class="ql-block">他浑浊的眼睛里,似乎恢复了一点神采,看着王霄泪流满面的脸,眼神里充满了愧疚和不舍。他的手指极其微弱地动了一下,艰难地回勾了一下,仿佛是一个承诺,一个想要活下去的承诺。</p><p class="ql-block">看到他的回应,王霄的心稍微安定了一些,她紧紧握着他的手,哽咽着说:“建平,你要加油,一定要好起来,我们还有很多事情要一起做,还有很多地方要一起去,你不能食言。”</p><p class="ql-block">于建平的眼睛又轻轻闭了起来,似乎是耗尽了所有的力气,但嘴角却微微上扬,带着一丝安心的笑容。</p><p class="ql-block">王霄在病床边守了很久,直到护士过来提醒她,病人需要休息,她才依依不舍地离开了重症监护室。</p><p class="ql-block">走出重症监护室,她看到走廊尽头,一个苍老的身影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肩膀微微颤抖。那是于建平的父亲,于树明。才短短几天时间,他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头发变得更加花白,背也驼了不少,整个人显得格外憔悴。</p><p class="ql-block">王霄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情绪,慢慢走了过去。她走到老人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抬起头,眼神是前所未有的坚定:“叔叔,对不起,让您担心了。”</p><p class="ql-block">于树明抬起头,看到她,浑浊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老泪纵横:“孩子,不怪你,都怪建平,他太傻了,太傻了……”</p><p class="ql-block">“叔叔,之前那份协议,您应该知道的。”王霄看着老人,语气郑重地说道,“但现在,我想郑重地告诉您,我和建平,是真心相爱的。我们的婚姻,一开始或许是因为那份协议,但现在,我们是真正的夫妻,我们彼此喜欢,彼此依赖。”</p><p class="ql-block">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不管他的病能不能治好,不管未来还有多少难关,我都会陪在他身边,和他一起面对。如果……如果最后他真的……走了,我王霄说话算话,一定会替他照顾您,为您养老送终,就像照顾我自己的父亲一样。如果我们都能侥幸活下来,那以后,我们就是您的儿子和儿媳,一起孝敬您,让您安享晚年!”</p><p class="ql-block">她的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眼神明亮而决绝,没有丝毫的犹豫和退缩。</p><p class="ql-block">于树明看着眼前这个同样被病魔折磨,却依旧眼神明亮、语气决绝的姑娘,心里五味杂陈。他知道那份协议,一开始他并不赞成,觉得这样对两个孩子都太残忍了。可现在,看着王霄对建平的这份深情和执着,他浑浊的老泪终于滚落下来,滴在布满皱纹的手背上。</p><p class="ql-block">他伸出布满老茧和老年斑的手,重重地拍了拍王霄瘦弱的肩膀,声音哽咽,却带着无比的欣慰:“孩子……好孩子……谢谢你……建平能遇到你,是他这辈子……最大的福气啊……”</p><p class="ql-block">王霄看着老人泪流满面的样子,心里也泛起一阵酸楚,她用力点点头:“叔叔,您放心,我一定会照顾好建平,也会照顾好您。我们一定会挺过去的,一定会的。”</p><p class="ql-block">夕阳透过医院的窗户,洒在走廊里,给冰冷的走廊增添了一丝暖意。王霄扶着于树明慢慢站起来,两人一起朝着重症监护室的方向望去。虽然前路依旧充满了未知和坎坷,但他们的心里,却多了一份坚定和勇气。</p><p class="ql-block">于建平还在和死神顽强地抗争着,而王霄,会一直守在他身边,陪着他一起,迎接每一个可能到来的明天。他们的爱情,诞生于绝境,却异常坚韧,像那株顽强的向日葵,即使身处狂风暴雨,也始终向着阳光,永不放弃。</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