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奶奶86岁了

跑者刘楚楚

<p class="ql-block">我总觉着,娭毑的生命,是与脚下的土地,与东边的日头,与西边的云霞,牢牢系在一处的。她的时间,不是钟表上那一圈圈冷冰冰的数字,而是天光云影的流转,是作物生长的节律。天边刚透出些蟹壳青,她便醒了。那扇老木门“吱呀”一声推开,吐出的不是一个耄耋老人的身影,倒像是一株会走路的、精神矍铄的老树,稳稳地,将自己重新栽回她侍弄了一辈子的园圃里。</p> <p class="ql-block">她的菜园,是一首秩序井然的绿色诗篇。辣椒像一簇簇攥紧的小拳头,从油亮的叶子下倔强地探出来;豆角藤蔓顺着竹架子攀援,流苏般垂下一串串碧玉;冬瓜则像个憨实的胖娃娃,懒洋洋地卧在叶荫里,身上还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像是夜里土地为它盖上的轻纱。她蹲下身子的时侯,背影便与这土地、这菜畦融成了一体。那双布满深褐色老年斑、青筋如蚯蚓般蜿蜒的手,在泥土与菜叶间穿梭,轻柔得像在抚摸婴儿的脸颊。除草,间苗,搭架,每一桩,每一件,都透着一种不容置喙的、与天地达成的默契。汗水从她银白的发梢滴落,倏地便不见了,仿佛只是赶着回去,与地底的湿润早些会合。</p> <p class="ql-block">日头再升高些,她便转去屋后的柴堆。那里堆着她从自家山林里斫来的枯枝与杂木。宁乡的丘陵,给了她取之不尽的馈赠。她挥起那把厚重的柴刀,动作不见老态,只有一种被岁月千锤百炼后留下的精准。“梆——”,一声沉实的闷响,一根碗口粗的枝干便应声裂开,露出里面干燥而温暖的木色。那声音不刺耳,反倒有一种劈开混沌的爽利,像是给这静谧的午后打下的一个扎实的节拍。柴薪在她脚边越垒越高,像一座小小的、金色的堡垒。这堡垒垒起的,又何尝不是一整个冬天踏实的温暖,与无人可予、亦无需人予的底气?</p> <p class="ql-block">最富野趣的,要数她捡螺狮的时候。村口那方池塘,水色长年绿泱泱的,映着天上的流云与岸边的垂柳。娭毑挽起裤脚,赤足探进沁凉的淤泥里,她的脚步,比那探头探脑的水黾还要轻巧。腰微微弯着,目光如炬,在水底的石头边、枯枝间搜寻。那些暗褐色的小东西,自以为伪装得天衣无缝,却总逃不过她的眼睛。只见她手指如电,一拈一个准。螺狮被扔进腰间的竹篓里,发出“咔啦咔啦”的脆响,那是她独享的、来自水底的丰收乐章。不多时,便能捞上小半篓,清水养上两日,剪去尾端,佐以紫苏、辣椒、姜蒜大火爆炒,便是餐桌上最生动泼辣的一味。</p> <p class="ql-block">我从前不懂,总觉得父亲、姑姑他们劝了又劝,让她歇着,是至孝。如今,我站在这片她耕耘了八十多年的土地上,看着那被夕阳拉得长长的、依旧在忙碌的身影,忽然明白了。</p><p class="ql-block">他们想给的,是一个被供养的、清闲的晚年。而她要的,却是一个完整的、有始有终的人生。这“独立自主,自力更生”八个字,于她而言,不是一句响亮的口号,而是日头升起便要下地的理所当然,是柴房堆满便可安然过冬的踏实,是餐桌上每一口菜蔬都认得它来路的清白。这种生命与土地的唱和,这种不假外求的丰足,是任何现代意义上的赡养都无法替代的、最深的尊严。</p> <p class="ql-block">夕阳终于沉到了远山的脊梁后面,泼洒出一天中最后,也最浓烈的霞光。娭毑扛着锄头,提着空了的菜篮,沿着田埂缓缓归来。她的身影在漫天锦绣的映衬下,成了一幅剪影,一幅扎根于大地、会呼吸的剪影。</p><p class="ql-block">我忽然觉得,我的娭毑,从不会真正老去。她只是慢慢地,慢慢地,要走成这片土地上一道最温柔的褶皱。</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