崑山夜光

纤纤花语

提到张伯驹，人们自然会想到他的夫人潘素。潘素（1915-1992）出身名门，乃清朝状元宰相潘世恩之后，其艺术生涯脉络清晰：早年精研工笔花鸟，打下深厚根基；中年后画风一转，钟情于山水的宏阔意境；至晚年，则潜心于金碧青绿山水与雪景山水，成就斐然。从这清晰的脉络便可知，她于花鸟山水无不精进。眼前这本册页中的牡丹图，正是她艺术修为的绝佳印证。

这幅画全然跳脱了牡丹“花开富贵”的俗常窠臼，只见一朵白描素色花朵，伴着两支疏朗的枝叶，从一颗饱经风霜的旧枝上悄然生出，通体不着一点颜色，唯以墨色的浓淡干湿来塑造形体与气韵。画面整体弥漫着一种大气静谧的氛围，仿佛时间在此凝固，唯留清雅之气在纸面流淌。潘素的白描功力在此展现得淋漓尽致，线条如春蚕吐丝，细韧绵长，既精准地勾勒出花瓣的翻转与叶片的脉络，又蕴含着一种内在的、含蓄的骨力，使简单的物象拥有了不朽的金石质感。

画作左上角的落款点明了主题：“崑山夜光”。这四字犹如画眼，将观者的想象引向仙境崑仑，那盛产美玉、映照月华之地。她以此为之命名，并非强调其品种珍稀，而是将其提升为一种精神性的象征——这并非人间园囿中的凡卉，而是冰清玉洁、不染尘俗的仙品。其旁“众音先生雅属”的上款，则记录了这幅作品的一段文人交往的雅事。署名“潘素”之下，仅钤一方“潘素之印”小章，朱文小印在素墨间显得格外醒目，既是她艺术身份的确认，也为这片静谧的天地增添了一抹温润的亮色。

此作恰处潘素由花鸟转向山水的艺术蜕变期，因而兼具二者神韵：它保留了花鸟画对微观物象的深刻体察，同时已融入了山水画的空灵与永恒感。那截苍劲的旧枝，其用笔的顿挫与力度，已可见山水画中树木的浑厚笔意。这幅《崑山夜光》因而超越了简单的花卉写生，它是一首无声的诗，是潘素与张伯驹在时代风雨中共同守护的那份纯粹、高洁的精神世界的艺术外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