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不完的礼

牧人Niher(黑你比土)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22px;">随不完的礼</span></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牧人Niher</p><p class="ql-block">‍ 一过十月,秋凉便透了,山里的庄稼也该收完了,日子也都闲下来了。于是,那蛰伏了一年的“人情”,便像雨后林间的菌子,一蓬一蓬地争着抢着冒出头来。娶妻的、嫁人的,给老人办“白喜事”的,一波接着一波,我的微信,便成了这“人情”往来的账簿,嘀嘀嗒嗒响个不停。那声音,不再是联络情谊的雀跃,倒成了催缴钱粮的铜锣。</p><p class="ql-block"> 每一张鲜红素白的请柬背后,都连着一个我熟悉又模糊的名字,都牵着一份我无法推却的情谊。木呷结婚了,我结婚时赶了一千,现在至少还一千二;木且又结婚了,前两天我俩一起喝过酒,不赶五百以上就丢脸了;木支家的老婆的外婆去世了,得随五百块的酒钱,阿果家的老人“走”了,至少得赶两千元。这些情分犹如山里的藤,看着纤细却韧得很,早已在经年累月里,将我们这些人的命运牢牢地缠在了一处。你挣得开么?你不能。于是,只得点开那个颤抖的转账图标,将数目一个个地输进去:一千,一千五,两千……仿佛不是在传递祝福与哀思,倒像是在偿还一笔笔说不清道不明的债务。</p><p class="ql-block"> 钱转出去的那一刻,指尖是冰凉的。心里头便会响起一阵空洞洞的回音。那声音像一枚硬币掉进了深不见底的古井里,许久才传来一声微弱的、湿漉漉的叹息。我一天的工资才接近三百元却每天出几千元。我每天起早贪黑,深更熬夜地对着闪烁的屏幕,敲打着一行行我自己也并不深信的文字,陪着一个个我内心并不如何尊敬的笑脸,才换来这薄薄的一叠。可它往往还不及在我口袋里焐热,便化作手机屏幕上一条冰冷的转账记录,轻飘飘地,飞到山那边去了。</p><p class="ql-block"> 这让我想起我父亲那一辈人,也随礼。那时哪有这许多现钱?礼,是实实在在的东西。顶十少五(ꉎꆏꊰ,ꐰꆏꉬ),就是最多十斤白酒,二三十块的礼,或是一身的力气。谁家起房子,父亲会扛上家伙,一声不吭地去帮工,直到那新房立起来;谁家办丧事,他会守上整整三夜,用他那沉默的陪伴,安慰那一颗哀痛的心。那时的礼,是有温度的,是看得见、摸得着的,是能从人的眼睛里,手掌里,真真切切感受到的。</p><p class="ql-block"> 而今,一切都变了,情谊仿佛被折现了,明码标价,在一个人情往来的无形市场上流通着。我们付出的,不再是那份共甘共苦的心力,而是一个个冰冷的数字。这数字垒不起坚实的感情,却足以筑成一座高墙,将我们这些年轻人困在当中。</p><p class="ql-block"> 前几日,接到妈妈电话说,她的一个堂妹丈夫过世,还有一个姑姑(不是最亲的)也去世,都是同一天待人,两边都我哥我妈和我随三份,一边每份至少得随一千。这些亲戚我没见过几面,甚至从未见过面。还有一些隔了几十代的一百两百的,你不随就不懂规矩。</p><p class="ql-block">‍ 规矩眼里没人,这六个字像六座大山,你终究还是得随。那一千块钱转出去,我忽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我仿佛看见在那条通往寨子的那条蜿蜒的山路上,走着无数个和我一样的年轻人,我们穿着城里人穿的西装或工装,脚步却和我们的父辈一样沉重,我们的腰包里揣着梦想,揣着对城里生活的向往,也揣着永远还不完的“人情债”。我们的腰杆被那些房价、车贷,被这山里传来的一声声“规矩”,压得弯弯的,很难再挺得笔直。</p><p class="ql-block"> 我们这一代年轻人究竟是怎么了?我们读了很多的书,见了更广的世界,我们本该像山鹰一样飞得更高更远,可那根由人情世故织成的线,却牢牢地拴在我们的脚上。我们奋力地扑腾着、挣扎着,却总是飞不出那片熟悉的、令人窒息的天。我们渴望自由,渴望一种清清爽爽、明明白白的生活,可现实却总将我们拖回这黏稠的、千丝万缕的人情网络里。</p><p class="ql-block"> 微信,此刻是安静的,它像一头野兽,暂时收敛了它的声息。但我晓得,它是不会长久沉默的,在这片生我养我的土地上,那由古老习俗与现代物欲交织成的网,依然细密而坚韧。而我们都不过是这网中的一只只微微喘息着,努力想挺直腰杆却又被那千丝万缕缠得喘不过气的一条条昆虫罢了。那一声清脆的“叮”,或许明日或后日,便会再度响起的。</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2025.11.16</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