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红衣的白狐（十一）君幸识

林钢

列位看官，上回书咱们说到，那林逋，好端端地竟被一位容貌俊美、身负异术的火漓姑娘，不由分说地带到一处僻静院落疗伤，真的是蹊跷万分！

您道这中间究竟暗藏什么玄机？火漓姑娘为何要救林逋？那院落里又有何等隐秘？别急，别急！这事啊，还得往回倒数一个多月，从那天黄贤村的一个普通早上说起——

一阵清风拂过山间葱茏的竹林。十八岁的林逋正于溪畔结跏趺坐，膝上摊着《楞严经》。

晨光透过樟树叶隙，在他青衫上洒下斑驳陆离的光点，一派清静祥和。

“一切众生，从无始来，生死相续，皆由不知常住真心，性净明体……”

这时诵经声被打断，村里的王秀才和几个村民踉跄跑来：“和靖，黄府的人...正在晒谷场立界碑！”

林逋合上经卷。他早知道这一天会来，因果早已经种下。

前些日子，黄三郎拿着县衙文书，说朝廷征用公地赏赐其父黄县令。

乡民捶胸顿足，却无人敢说半个不字……几个后生攥紧拳头，指节青筋突显，但最终也只是在黄府家丁阴冷的目光中，颓然松开。

原来黄三郞在黄贤村左近，早已臭名远扬。两年前，这黄三郎看上了邻村张老四的姑娘。那姑娘荆钗布裙，却掩不住清灵俊美，名唤晚娘。

媒婆带着聘礼直接上门，说是姑娘的好日子来了，三郞要纳她为妾。张老四虽是老实佃农，但知道黄家就是火坑，更是知道先前黄三郞曾迎进几门姑娘，都莫名其妙的死了或是失踪了，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凭着一口气，张老四回绝了亲事。

谁知不到三日，一队县衙冲进张家，从屋里翻出一把生锈的菜刀，硬说张老四私通雁荡山的山匪，一条铁链锁了拖进大牢。

晚娘哭得死去活来，求告无门。这时黄府管家慢悠悠踱进门来，皮笑肉不笑地递过话:“姑娘，令尊的生死，就在你手中……”

为救老父亲，晚娘咬牙走进了黄家大门。

谁知这张老四出狱没几天，身子尚未养好，便听闻了一个肝肠寸断的消息。

原来黄三郞看上晚娘，全是因为要参修一门诡谲的密宗秘术，需采集处子经血，炼制固精延年的邪门丹丸。

晚娘被锁在后院一间不见天日的密室，日日遭受非人折磨，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可怜这晚娘被黄三郎连续糟蹋了数日。玩腻了，又赏给了家中几名恶仆。待她气血枯竭，已无利用价值时。黄三郞又命人将晚娘剔骨弃尸荒野，喂了豺狼。

对外，则声称晚娘邪祟入体，心智迷失，被山中妖怪拐走了，还装模作样请了几个和尚道士做了三天法事。

听闻姑娘失踪消息，张老四羞愧难当，四处寻找。

众乡邻见他形容枯槁，眼神涣散，时而痛哭流涕，时而喃喃自语，都知他已经疯了。

一日，大雨滂沱，有人在村外那口深潭边，发现了张老四一只破旧的草鞋。众人打捞许久，才捞上来他那被水泡得肿胀冰冷的尸身。

张老四是失足落水，还是自寻的短见，已无人能知，只留下了这么个冤屈。

这真是:

祸起无端破夜霜，

山家倾圮梦魂殇。

孤鸿泣尽残阳里，

只剩寒烟覆旧窗。

黄三郎强占公产，如同一块巨石压在了村民心头。张老四一家的惨状历历在目，谁不胆寒？众人交换着眼神，千言万语都化作一声叹息，终究无人敢踏出那一步。

而就在那天晚上，林逋正在房中静读《易经》，忽闻院外有细细碎碎轻微声响。林逋心中蹊跷，披衣起身，跟着声响，一直来到村里的晒谷场。

林逋躲在一棵大树后面，借着月光，远远看见中黄府管家正低声指挥家奴在晒谷场西南角埋着什么……

黄府众人填土离去后，林逋蹑足近前。蹲身捻起一抹泥土在指间揉开，嗅到檀腥混杂的异味。

林逋小心拨开泥土，里面竟埋着一块刻满文字的动物头骨，骨缝间沾着暗红污迹。

要是别人可能不知道这是什么，可偏这林逋，曾经机缘巧合，读过一本《阴符要术》。

这本册子是几年前，一位游方道士，得林逋相助，临行所赠。本来林逋对方术之说并不感兴趣，但他天性嗜书，圣贤书看累了，也会看一些佛经和其他书籍，于是这书竟然也被他断断续续地读完了。

林逋读书过目不忘。此时的黑狗头骨，正是书中记载的镇物，埋这骨头就是所谓的“夺运桩”。

原来这黄三郎不是要地，要的是吸尽黄贤村百年地脉，要的是黄贤村千年的风水。想起《阴符要术》中“驱煞夺运”的记载，又联想起张老四女儿的遭遇，顿时寒意攻心。

这时远处传来一声夜枭凄厉的惨叫……

第二天一早。

林逋联系了几个平时一起读书明礼的人，找到族长，要求全村出面，严惩黄三郞，不能让他为祸乡里。

族长无奈，只得出头上报里正。

里正为人圆滑，当着族长的面只说这事难办，但他一定会出面到县上反映。

第二天里正一早去了县里，找到黄三郞，说了如此这般。从此与三郞日日吃喝玩乐，在县上又住了几天，才回到乡里。

回到乡里第二天一早，里正带着黄三郞一班人马，来到黄贤，开始钉界石了。

这是正是林逋竹林中读诵经文的时候。

晒谷场上，里正陪着黄府管家指挥家奴打桩挖坑。

那块承载几代人记忆的公地，如今就要栽上了“黄氏别业”的界石。

管家看坑快要挖好了，吩咐一个家奴去请黄三郞。

黄三郎一袭锦袍，一边走入人群，一边摇着折扇对乡民道：“家父已呈文州府，此地赐予黄家以示褒奖。今后黄家与诸位就是邻里了，还望大家今后多多帮衬。”

王秀才怒火中烧，上前就要理论，林逋急忙一把拦住。

林逋虽然年少，但不鲁莽，而且他心里早已有成竹。

他拉着王秀才和几个村民一起静立人群之后仔细观察。

一个叫赵大的家奴，抡着镐头，正在东南角打桩的预定位置，狠狠地刨着最后几下。 “铿！” 一声闷响，像是砸在了铁疙瘩上，震得他虎口发麻。

“晦气！碰上石头了？”赵大嘟囔着，招呼同伴一起清理浮土。然而土坑里露出来的，并非坚石，而是一大片盘根错节的老树根。那树根颜色深褐，质地却异常坚硬，镐头刨上去只留下白印。可奇怪的是，那白印慢慢变红，显出一处断口。从那断口处缓缓渗出了暗红色的汁液，带着一股类似血腥的甜腻气味。

“少爷，您来看看这个…”赵大声音有点发颤。

黄三郎推开几个家奴，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他蹲下身，用手指沾了点那红色汁液捻了捻，放在鼻尖一闻，一股带着生机的腥气直冲脑门。

他心里咯噔一下，“这是老樟树的‘血络’！这东西最是灵性，怎么会盘踞在这里？它天生能锁住地气，我们的镇物埋下去，效果要大打折扣！”

“那…那怎么办？换个地方挖？”管家问。

“换？夺……这方位是能随便换的吗！”黄三郎烦躁地站起身，环顾四周。

打谷场四周方圆百米并无樟树，只有一片竹林。

这时一阵风吹过竹林，发出呜呜的响声，在他听来，却像是低沉的冷笑。

黄三郞强自镇定，又走到西南角。

这边的坑挖得顺利，眼看就要到底了。

两个家奴却突然惊叫起来。

“蛇！好多蛇！”

只见界石坑边的草丛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密密麻麻盘踞了数十条乌梢蛇，它们对人并不攻击，只是昂着头，朝着界石坑的方向，丝丝地吐着信子，仿佛在举行某种古老的仪式。

“蛇盘穴…”黄三郞的额头渗出了冷汗，“这是地脉自生的‘护运’异象…夺运桩最怕遇到这种有灵之物自发守护的地形，强行布阵，必遭反噬。

他不死心，又冲向西北角。这里倒是平静，坑也顺利挖好了。可正当他望向那坑时，那坚实的坑壁竟毫无征兆地塌陷下去，涌出浑浊的地下水，瞬间将坑底淹没。

“活泉眼？！”黄三郞踉跄后退一步，面如死灰，“完了…水破天心，这夺运桩是废了！”

四个阵基，一处被香樟血络阻碍，一处被蛇群盘踞守护，一处被活泉冲垮…只剩下东北角。他几乎是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冲过去，却发现那里的地面上，不知被谁用树枝画了一个巨大的、歪歪扭扭的八卦图，图形幼稚，却深入泥土，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更让他心惊的是，八卦图中央，插着一根新鲜的桃木钉。

看到桃木钉的瞬间，黄三郞彻底明白了。 这不是巧合， 樟树不会无故移位，蛇群不会恰巧聚集，泉眼不会突然上涌，这驱邪的桃木钉更不会自己长出来。

有人抢先一步，动了手脚！而且用的是极高的手段，并非强行对抗，巧妙地引动了此地的地脉灵性来抗拒外来的“夺运”。

“高人…这穷乡僻壤，竟有这等高人…”黄三郞心中暗想，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脑门。他看着乱成一团、面带惊恐的家奴们，黄三郎竟也产生了一种无法遏制的恐惧。

风又一次吹过竹林，哗哗作响，仿佛整座山都在嘲笑着他的自不量力……（未完待续）

穿红衣的白狐（一）作者:君幸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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