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在上个世纪八十年代的最后一年,我终于如愿以偿地考上了初中,成为最幸运的那一个人。当时我们班里有70多个同学,只有我一个人有幸考上了,其他被迫继续复读或者选择辍学。</p> <p class="ql-block"> 但是,不幸的消息也接踵而至,领到录取通知书的那一天,我才知道学费竟然高达38.5元。这对于一个普通农民家庭来说,连想都不敢想的数字。倘若换算成粮食小麦,那是一家人全年的口粮啊!</p><p class="ql-block"> 起初,我没有把这个消息告诉家里人,怕他们担心,也害怕自己因此而失去读书的机会。后来在父母一再追问下,才不得不说出实情。当我报出学费金额数时,父亲的脸色立刻凝重起来,他皱了皱眉头,想说什么,但又立刻禁闭嘴唇,什么也没说出来。</p><p class="ql-block"> “爹,你别担心。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我到邻居家找找,看能不能找到初一上学期的书,如果能找到,那么不交学费也一样能上学。”我装着毫不在意的样子说。当时我还天真的以为学费就是书本费,只要能有书,就不用去交那笔“巨资”学费了。</p><p class="ql-block"> “不交学费能行不?人家会叫你去上学吗。”父亲满腹疑惑,不解的问。</p><p class="ql-block"> “学费包括书本费和学杂费,如果能找到课本,也许学校会顾及我们的家庭条件,格外开恩会免除书本费。但是,剩余的学杂费估计少不了的。”哥哥在一旁接着说。</p><p class="ql-block"> “那好吧!这样,胜(我哥的名字),你先帮你弟弟到邻居家找找,看能不能找到初一的书。”父亲这样对哥哥说,让后回过头又对我说:“勇,你明天上学的时候,抽空问问老师,看看咱光交学杂费,不交书本费中不中?如果可以的话,你另外再问一下,学杂费该多少钱?至于钱的事,你也别担心,我和恁娘再想想办法。放心吧,我相信一定能凑齐的,不会耽误你上学。”</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很快哥哥就从邻居那里帮我接到一套教材。回到学校,我按照父亲的嘱咐去找老师。他开始说只交学杂费不行,所有学费一分都不能少。我反复向他说明家里的拮据情况,最后他表示勉强同意了,但是又说这事需要向校长反映,看他的意见如何。如果他同意了,这是就能行;如果他不同意,谁也没办法。临离开时,老师告诫我这事不能告诉别人。</p><p class="ql-block"> 于是,我就一直等待老师的回话。可是班主任老师却装着对此事似乎毫不知情一样。她不止一次在班会上要求凡是没有交期学费的同学一律不准进教室。</p><p class="ql-block">没办法,我们几个同学就站到教室外面打开窗户,隔着玻璃听老师讲课。然后在接来的课本写写画画,做着笔记,比谁都用心。</p><p class="ql-block">谁知,好景不长,有一天这件事被巡查的副校长知道了。他严厉地命令让我们赶快离开学校,回家找家长要钱,交上学费后再来。若不缴费,不准我们踏进校园半步!口气声色俱厉,令人不寒而栗。</p><p class="ql-block"> 从此以后,我们十几个同学也和其他同学一样,吃完饭一起去上学。人家在教室里面听,我们在教室外面听。校长一来,我们就跑出校外,四处流荡。</p><p class="ql-block">当时我们学校处在临河店村,那里也是乡镇政府所在地。那里刚成立集会不久,农历每月逢三、八有集会。全乡附近所有闲人都来这里赶会。那里距离我们学校很近,出门即到。逢会的时候,我们就一起到街上赶会。各各式各样的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加压着此起彼伏的流行歌曲播放声,响彻动天。看到各种各样美食,感觉肚里更饿了,“咕咕”地直叫唤。</p> <p class="ql-block"> 这样不进学校,不进教室就意味着无法听课,不听课,作业就不知道该怎么做。整天到处乱跑也不是办法啊!我们几个的学习成绩直线下降。于是,大家纷纷回家,闹着父母要学费。</p><p class="ql-block"> 这中间还有一件很有趣的事儿。当时我们班里有一个调皮的同学,叫王晓勇。平时就爱搞恶作剧。他原先也和我一样,不想交学费。其实他家里还是挺不错的,他父母都是生意人,是卖服装的。我们中学的校长和会计都是他们村的,他不交学费,领导也拿他没办法。</p><p class="ql-block"> 在班主任老师的反复劝说下,他终于答应交学费了。谁知,他拿了钱来到临河店村,并没有去学校,而是向农村信用社跑去。</p><p class="ql-block"> 他把家里给他的学费交给银行的出纳员,他说要把这些钱换成一分、二分和五分数额不等的零钱。 </p><p class="ql-block"> 出纳员很纳闷,但也不好意思过问。她拿出几卷硬币,按不同数额分类,用纸卷包好递给他。他接过硬币,把纸卷全部撕开,都倾倒在书包里。把双手伸进书包,相互交叉,使之混杂在一起。然后又抖了抖书包,让所有硬币都纵横交错,混在一起。</p><p class="ql-block"> 到了学校,他大踏步走近会计室,大声说“我要交学费!”会计一听,特别高兴,让他把钱拿出来。只见他说了一声“好”字,随即把书包口朝下,所有硬币都倒在桌子上。只听“呼啦”一声,一分的、二分的、五分的所有硬币倾“包”而出,不少硬币还“跑”到桌子下面去。</p><p class="ql-block"> “这就是你拿的钱?”郭会计吃惊的问。</p><p class="ql-block"> “是啊,难道这不是钱吗?”王晓勇诡秘的问。</p><p class="ql-block"> “是钱,当然是钱!可这怎么查啊?”</p><p class="ql-block"> “你是我们学校的大会计,难道连这几十块钱都查不过来吗?”他讥讽道。 然后,他又接着说:“我们家里穷的叮当响,这些钱都爸妈一分一分攒起来的。”</p><p class="ql-block"> 没办法,碰到这样刁专的学生,谁都也无可奈何。</p><p class="ql-block"> 郭会计戴上老花镜,认真地把一个个硬币从桌上或地上捡起来,按大小不同金额分摞,在一个一个地数,把数据记在本子上,再用算盘算数,合计在一起。经过一个多小时,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最终得出结果——一分不差,正好三十八块五毛钱。</p> <p class="ql-block"> 随着时间的推移,大家缴费的越来越多,最后只剩下我一个人了。</p><p class="ql-block"> 我也曾问过老师几次,我这事该怎么办?他总是回答我:“你家的情况很特殊,校长正在开会研究。按理说你家以前是富农,应该过的还不错,怎么到现在连个学费都交不起呢?”</p><p class="ql-block"> 他说的是实情。我家在过去确实过的还算可以,家里有好几十亩地。在解放战争时期我家曾经是地下党联络点,许多领导都曾在我家住过。1950年农村开始划成分的时候,起初是被划成地主。爷爷跑到菏泽找到曾经在我家驻队的领导说明情况,又改为富农。</p><p class="ql-block"> 后来,一天上午,第一节刚下课,班主任老师就跑过来,高兴的对我说:“你学费的事有结果了。校长说你可以只交学杂费20.5元,那18块钱的书本费不用交了。”</p><p class="ql-block"> 我一听高兴极了,放学后,飞快的跑出教室,骑上自行车向家奔去……</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