典韦的宛城之战

步月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237, 35, 8);">典韦的宛城之战</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20px; color:rgb(57, 181, 74);">王济光</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约莫是六年前的晚秋,我尚在文史工作岗位,到过南阳,当然必不可少的,也要去宛城怀古。</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似乎,此行我是来寻他的。这豫西南的平原,黄昏来得总是特别早,特别苍茫。一轮将沉未沉的落日,挂在枯寂的枝头,把整个宛城旧址都染成了一种黯淡的橘红,像是干涸了太久太久的血。风过处,卷起地上的浮尘,仿佛还有些许一千八百年前的铁锈与叹息,悠悠地混杂其中,不肯散去。就在这一片温吞而沉重的暮色里,我似乎看见了那个巨大的、踉跄的身影,他正从历史的帷幕深处,一步一步,倒拖着走出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那该会是怎样的一条好汉呢?人们说他“形貌魁梧,膂力过人”,在曹孟德的麾下,有一个最直接,也最蛮横的称号 —— “古之恶来 ” 。这名字本身,就带着那么一股子蛮荒的、不加修饰的力量感。他本不是运筹帷幄的将才,他应该是山,是塔,是主公帐前最沉的那面盾,是乱军之中最锋利的那把尖刀。他的位置,在冲锋的第一线,在护卫的主公身旁,只要丈八长戟在手,便是一夫当关的万钧气势。那对八十斤的双铁戟,在他手中,不是兵器,倒像是他肢体的一部分,是他那身惊世蛮力最妥帖的延伸与外化。</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然而,那个夜晚,一切都错位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酒,是误事的媒;计,是毒杀的药。张绣的请降,本就是一层涂抹了蜜糖的虚与委蛇。我总是不忍去细想那个场景:帐中灯火摇曳,酒气氤氲,豪饮的典韦,或许正沉浸在主公新得佳地的喜悦里,沉浸在一名武士被倚重的荣光里。他全部的警惕,都化作了对帐外、对远敌的凝视,却未曾提防,阴影里会溜进来一个叫胡车儿的、身形矫捷如鬼魅的同袍。是的,同袍,在那一刻之前,他们或许还曾以军礼相见。那双能举起牙门旗的巨手,此刻正握着酒杯;而那对令敌军胆寒的铁戟,却像被抽去了魂魄的躯壳,静悄悄地,被一个影子轻轻地“负之而走”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力,忽然失去了它的形状。</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于是,当叛军的火光撕裂夜幕,当喊杀声如潮水般涌向中军大帐时,那位猛然惊醒的巨人,伸手一摸,可摸到的只有一片空虚的、带着夜露寒凉的地面。那一刻的惶惑与惊怒,如今我隔着漫长的岁月,似乎仍能感到那灼人的焦躁。没有了戟,他典韦还是那个“恶来”么?就像鹰隼被折去了自己最长的羽翎,猛虎被拔掉了最尖利的爪牙。</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可他不能退。身后是主公。他存在的全部意义,在此一刻,被压缩成了这最后的、血肉的屏障。</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于是,我们便看到了一场最为惨烈,也最为憋屈的搏杀。他抢过士卒的腰刀,可这刀,也太轻了,轻得像一片无用的木屑,一砍便崩断了;他提起两名敌军,以人作戟,挥舞起来……这是何等的悲壮,又是何等的无奈!他以他的膂力,勉强地、临时地,为自己寻找着兵器的替代品。他是在用自己生命的本钱,去填补那因错位而露出的巨大破绽。鲜血糊住了他的眼睛,伤口布满了他的身躯,他兀自“瞋目大骂”,死战不退。每杀死一个敌人,都像是在对那被盗走的命运,发出一声无声的怒吼。</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他最终是站着死的。像一座轰然倒塌的堡垒,周身插满了箭矢,仿佛一只怪异的豪猪。他完成了他人生的使命,用尽了最后一丝气力。可这胜利,是何等的苦涩。若双戟在手,他或许能杀出重围,或许能更久地守住那辕门,历史的细节,或许便会因此改写几分。然而,没有“若”了。他像一颗被摆错了位置的棋子,在棋盘上最险要处,被将了军。他所有的才华,那身足以撼动三军的勇力,在失去依凭之后,只能化作一曲力竭而亡的悲歌。</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这便让我想起另一个人,另一个在历史的星空中,光芒璀璨却同样摆错了位置的灵魂。</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那是李白。月下的谪仙人,蜀道上的行吟者。他自负有“申管、晏之谈,谋帝王之术”的经纶,怀着“使寰区大定,海县清一”的壮志。他走进长安,本以为能一展抱负,却最终只被看作一个点缀升平的词臣。他的 “ 治国安邦策 ” ,在帝王与权贵眼中,恐怕还不如一首清新雅致的《清平调》来得有用。于是,只能将那一肚子不合时宜的磅礴之气,那满腹的经纬之才,统统地倾泻在了诗里。“天生我材必有用”,他这样豪迈地宣称,可那“用”处,终究被拘禁在了尺素之间,酒杯之中。</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典韦的力,无处着落,只能空耗于乱刃之下;李白的才,无处施展,只能托付于明月与美酒。一个死于物理上的错位,一个困于精神上的错位。那“双铁戟”之于典韦,恰如那“宰相之位”之于李白,都是能让他们的生命能量得到最完美、最酣畅释放的 “ 最合适的位置 ” 。失去了,便只能勉力而为。勉力,便注定了那辉煌而迅速的消耗,那令人扼腕的悲壮结局。</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风更紧了,夜色终于完全笼罩下来,将这片古战场的遗迹吞没得干干净净。远处,现代宛城的灯火星星点点地亮了起来,带着一种与历史无干的冷漠的暖意。此刻,我默然站立,只觉得那风中的寒意,直浸到骨子里去。历史的尘埃之下,埋葬了多少这般错位的人生,多少这般勉力而为的、力竭的叹息。他们如流星划过,光芒刺眼,却终究未能找到自己的轨道,只能在那宿命般的夜空中,留下一道短暂而灼痛的痕迹,让后之来者,如我,在如此苍茫无边的夜色里,怅望千秋,一洒清泪。</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