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五奶仔(奶仔,男孩)杀了一个日本兵!</p><p class="ql-block"> 消息在整个村子游走,像一条暗夜里的蛇,想走到哪里是它的自由,没人能够看见,反倒给了它的方便。这消息不知道是谁传出来,又经过了哪些人,很快就基本上尽人皆知。</p><p class="ql-block"> 一个村里的人,低头不见抬头见,人们仍然看见他在村里自由出入,与平日并没有两样,但没有人敢拦住他,问他:你杀了一个日本鬼子?问了他就陷人于不义。人们希望这话不是真的。无风不起浪,起浪总是有风。</p><p class="ql-block"> 五奶仔是个好奶仔,见人总是咪咪笑,不太多话,有那脸上的笑就足够。他年轻,人们对年轻人一般是可以随意的,特别是年纪大的人,反倒先要同他说话,他是有话必答,答必有尽,绝对不会因为对方年纪大,或者没有身份,或者对他并不会带来什么好处,而要答不答,要理不理。对于这样的年轻人,总是逗人喜欢的。但是,唯独这件事,人们见了他,赶紧把头低下,急急的走开,好像五奶仔就是那条暗夜里游走的蛇,会咬他一口。不过,即便被咬了,也不会对待真正的蛇那样,用棍子将它打死。搞点草药敷敷,小事一桩,根本不会想到要找麻烦。</p><p class="ql-block"> 说心里话,人们还是不大相信五奶仔会杀人,而且是一个日本兵。杀死日本兵是令人高兴的事,关键是五奶仔真能够杀吗?那样和善的一个奶仔;日本鬼子杀了就杀了,那么简单?能够维护五奶仔就维护一下。但五奶仔似乎并不需要人们维护,他知道人们在背后议论什么,因为他几次经过人多的地方,是听到了人们在悄悄议论的,他不停下脚步听,仍然走他的路,脸上惯常的咪咪笑还加重了,那笑里有点让人捉摸不透,有着坚定和讽刺。</p><p class="ql-block"> 五奶仔真长大了,长大到令人不认识了。他现在这个样子,是完全有可能杀死一个日本兵的。但是他究竟是怎样杀的,人们就猜不透。村子里另外两个奶仔,加上一个妹仔,应该是知道的,一个山奶仔,一个双奶仔,一个桃妹仔,是和五奶仔一起玩大的,还是结拜兄妹。近些年大了,桃妹仔虽然少与这三个奶仔来往,但三个奶仔却还是黏黏糖一样黏在一起。相比较而言,桃妹仔与五奶仔单独在一起的时间多一点。五奶仔杀了日本兵,不对别人说,对这三个人说的可能性就大。有些分别与这三个人说得上话的,都找上他们,但他们一概否认自已是知道的,都说我和你们一样,你们不知道,我们怎么知道?语气冲撞,让人不好再问。</p><p class="ql-block"> 其实他们是知道的,事发后,五奶仔就对那两个奶仔说了,叮嘱他们暂时不要对外透露。桃妹仔更是事件的直接参与者,她自然知道这事是一定得保密,不然走露消息,后果不堪设想。</p><p class="ql-block"> 说是五奶仔杀死了日本兵,不如说是五奶仔与桃妹仔两个人一起杀的。</p><p class="ql-block"> 那天,五奶仔与桃妹仔商量好,这事不能告诉任何人。</p><p class="ql-block"> 桃妹仔说:“对山奶仔和双奶仔也不说吗?”</p><p class="ql-block"> 五奶仔沉吟一下,点头:“他们俩除外。”</p><p class="ql-block"> 村后有一片林子,当晚他们俩叫来那两个奶仔,神神秘秘的,故作的冷静掩盖不住激情。五奶仔平平淡淡的一句话,就像晴天里打了一记雷:</p><p class="ql-block"> “告诉你们,我用菜刀砍死了一个日本鬼子!把尸体埋了,还有一支枪,日本鬼子的枪,还有十多粒子弹,也埋了。”</p><p class="ql-block"> 听他说话的语气,就像在酒店里杀了一只鸡,或者一只鸭。杀一只鸡或鸭值得这样郑重其事的说吗?两个奶仔惊讶得瞪大眼,就像真看见一个拿着一杆长枪的日本兵,被五奶仔一挥手,那把雪白锋利的菜刀,就砍在了脑袋上。不过,他们俩似乎不太相信,因为他们几个人经常聚在一起吹牛皮,说起话来,上嘴唇在天上,下嘴唇在地上,然后哈哈大笑一阵,感觉到无比的舒畅。他们以为这一次五奶仔还是这样。五奶仔赌咒发誓,特别是站在旁边的桃妹仔不住的点头证实,两个男孩才相信。他俩关心的不是五奶仔杀了一个日本鬼子,而是缴获了一条日本枪,一条他们几个一直羡慕的枪。</p><p class="ql-block"> 俩奶仔也不问详细过程,也不管杀了日本鬼子是什么后果,竟然抱住五奶仔,高兴得跳起来。山奶仔遇到高兴事就要大声喊叫,这时张开大嘴巴,喊声还未出口,就被一旁站着的桃妹仔,伸出手,捂住了。山奶仔一时被憋得满脸通红,费力甩开桃妹仔的手。桃妹仔的手真有力气。山奶仔鼓起圆圆的大眼睛,愤怒地瞪着桃妹仔,却并未发怒,笑意还洋溢在脸上。三个奶仔的兴奋没处发泄,就抱在一起摔跤,互相用力使绊子,要将另外俩人绊倒。他们在一起高兴了就来这一手,也不知道要绊倒谁,只想把身上的那一股子力气发泄出来。一个人要绊倒两个人自然很困难,就像撼一棵大树,另外两人的脚就像生了根一样。其实他们明白,另外两个人也在用力,既要摔倒别人,又要提防自已被人摔倒,形成势均力敌,谁也别想占上风,但总有其中一人支撑不住,一只脚软了,力量失去平衡,然后三个人都倒在地上,滾做一团。</p><p class="ql-block"> 桃妹仔含着笑,看着三个人的猴戏表演。如果自已不是女孩,也一定毫不含糊加入进去。兴奋够了,四个人坐下来,各人背后靠着一棵树。五奶仔从屁股后面摸出那把菜刀,在手里把玩。大家的眼光都投向那把刀,好像那把刀才是真正的英雄,而不是手里拿着刀的五奶仔。五奶仔自然是英雄,这是他们三个人都承认的。三个人一向都服五奶仔,四个人如果都是羊,五奶仔就是领头羊,都是狼,他就是带头狼。五奶仔无论干出什么事,这三个人都不觉得奇怪,没想到他用这把菜刀,就砍死了一个日本兵,而且桃妹仔还在场亲眼所见,死尸还埋在路边的林子里,枪也埋好了,想用就可以挖出来。这两个奶仔眼睛看着五奶仔手里的菜刀,心思却想着树林里埋的枪,但无论怎么想像,也想像不出那枪的具体模样,枪管、枪膛、枪㧌、枪栓、子弹、刺刀等等。他们几个在一起空对空研究过枪,用一根木棍在手里瞄准,木棍下的手指勾动,叭的一声,子弹就飞出去,打中日本鬼子的脑袋。但是,他们谁也没有摸过真枪,只是远远看见过日本兵肩上的枪,枪尖上的刺刀闪闪发光。日本鬼子就是凭着这样的枪打进中国,打到我们祁州县,吓得老百姓东躲西藏,鸡飞狗跳。</p><p class="ql-block"> 日本鬼子也来过他们村,是一支长长的队伍经过,从北向南,整齐威风,一色的军服,背上除了背包,肩上还有一支枪,黄色的皮鞋踏过地面,吭吭作响,腾起一片黄尘。村子里的人跑的跑,躲的躲,没人敢出来,只有五奶仔他们四个人不跑,不声不响躲在一堆石头后面。他们看到了日本鬼子,也看到鬼子手里的枪。他们开始有点怕,担心被发现,据说鬼子举起枪,不要瞄准,甩出来,就能打中他们,他们就没命了。还听说鬼子都是神枪手,是从国内挑选来的。但是到后来,他们慢慢的不害怕了,鬼子神气十足的样子,激起他们的愤怒。他们想像着在埋伏鬼子,等鬼子进了包围圈,就可以将鬼子们全部消灭。但是看看两只手,空空如也,什么武器也没有,怎么去消灭!直到鬼子的队伍过完,他们还伏在石堆后面,然后怏怏离去。现在五奶仔竟然杀了一个鬼子,夺了一支枪,这简直就是神话,他们迫切希望五奶仔带他们去埋枪的地方,挖出那支枪。</p><p class="ql-block"> 五奶仔冷静下来,不说话了,桃妹仔看着五奶仔,猜测他想要说什么?想要做什么。</p><p class="ql-block"> 山奶仔有点焦躁地说:“五奶仔,你难道就想这样算了,鬼子杀了,枪埋了,就当什么也没发生过?”</p><p class="ql-block"> “当然不是,五奶仔有他的想法,你别急嘛。”双奶仔总是那么信任五奶仔,尽管他的心也在呯呯跳,焦急看到那把夺来的枪,心情比山奶仔还要强烈,但是他能忍耐自已。五奶仔叫他和山奶仔来,不是仅仅听他说杀鬼子的惊险故事。至于那把枪,早晚是要挖出来,让他们看到的。他还在回味刚才五奶仔讲的故事。</p><p class="ql-block"> 他们四个人就小玩到大,虽然村里还有其他同龄孩子,他们四人偏偏投脾气,好到不能再好的时候,便学三国里的刘关张结义,不同的是这里多了一个妹仔。他们不能将这个妹仔排除在外,这样就成了四兄妹。彼此的性格和为人都很清楚。三个奶仔都喜欢这个妹仔,明明知道桃妹仔对五奶仔,比对另外两个奶仔更好,但并不妨碍两个奶仔对桃妹仔一如既往的好,甚至觉得这样理所当然。</p> <p class="ql-block"> 五奶仔家自已没有田,租种别人的。五奶仔在家是满崽,排行第五,前面四个都是姐姐,只他一个人是男孩,照理不存在排行,但他父亲偏要叫他老五,五奶仔就这样叫成功了,这样更显得他们家人丁兴旺,力量强大。五奶仔脾气生得拗,不愿意跟着爷老子(父亲)种别人的田,说租种别人的田,除了交租子,剩下的不多了,想想就憋气。老子恼火,你这个懒鬼,不想做田里的事倒也罢了,还说什么不种租来的田,自已家没田,不租别人的,难道一家人喝西北风,等着饿死?五奶仔说不种就不种,自已跑到十里之外的盘家坪镇上,找到傎上最大的叫醉东风酒家的赵老板,说要在他的酒家学厨子。赵老板来兴趣了,一个十五、六岁的奶仔,一个人跑这里来要学徒,你家的爷老子呢?你的保人呢?我为什么平白无故就收你做我家的学徒?五奶仔就照实说了。赵老板逗他:“你怎么就知道我会收你做徒弟?”“赵老板,说是做徒弟,不做徒弟也行,我在你店里只做事,不要工钱,只要管饭就行。”说着,挽起衣袖,就在墙角抓起一把扫帚扫地。赵老板没有阻止,也不表态,只管看着这个少年,颇有几分喜欢。店里这时事情不忙,几个伙计都围过来看这孩子,像看稀奇把戏。但五奶仔并不难为情,精力都集中在他手上的活计上,扫完地又去收拾桌上的碗筷器具,一看就知道是个勤勉的农家少年。大家看老板没有理他,也不好说什么。当天五奶仔在店里吃了晚饭就回去了,第二天清早,店里刚开门,他又来了,照旧不说话,只管做,赵老板看见了也当没看见。大家都知道他叫五奶仔,就五奶仔五奶仔的喊他做这做那,他是有喊必到,上手就会做得好,大家都喜欢他。他就这样在店里做下来。</p><p class="ql-block"> 爷老子不相信,醉东风酒家在县里都是有名的,凭你这孙猴子样,就收你在酒店里做学徒了,别不是在哄爷老子吧。爷老子也有心计,一个人偷偷去了镇上,找到醉东风酒家,不声不响,在门口站了好一阵,终于看到儿子从门口出来,身上围着白裙,两只手臂箍着袖套,挽个大竹篮,出门去了,大约去市场采购什么东西吧,但已经坐实了儿子是在醉东风酒店做事,并不是在外面东游西荡,偷懒撇憨,心中放下一块石头,也不让儿子知道他来过,从此不再问儿子情况。三年后,儿子在醉东风酒家出师,还被老板升为二厨,主要工作说是协助大厨,但早就在孙师傅的宠爱下,单独上锅炒菜了。当他起初在店里得到大家喜爱时,他就时常被安排上案板切菜。在酒店切菜不是在自家厨房那么简单,想切成什么样都行,酒店的菜,一半功夫在刀上,切出来的菜,形状要好看,还要符合菜名风格,大厨加工得心应手,调料与之融洽配合。这一切似乎早就在五奶仔肚子里生成,其实是他在厨房里打杂时,观察留意,烂熟于心,必要时一露手,就能上道。</p><p class="ql-block"> 孙师傅特别喜欢五奶仔,将自已在军队里当火头军时使用的一把菜刀送给五奶仔,说这把刀跟我南征北战十余年,一直舍不得丢掉,随身携带。不要以为这只是我们火头军切菜用的厨房用刀,它的前身是一发炮弹,是取人性命的阎王。有一天,一发炮弹落在伙夫们附近,炸是炸了,却没有一般炮弹那样厉害,只腾起一小股烟尘,要不然,我们几个炊事兵就都报销了。我感觉有点奇怪,跑过去察看,发现一块比巴掌还大的弹片,用另一块小弹片去敲,清脆悦耳,像钟声一样,我从来没有听到这么好听的声音,拿在手里,爱不释手。我在军队就是煮饭做菜的,最离不开的就是菜刀。我一直以我没有一把好菜刀而耿耿于怀,不是菜刀本身不好,即使是所谓好菜刀,也用不了多久就钝了。一次路过兵工厂,遇见一个老乡,是个洪炉工,我来了兴趣,拿出这块弹片,请他给我打一把菜刀。这把刀真是把宝刀,有一次日本鬼子冲过来了,我们伙夫班只有锅碗瓢盆,没有刀枪子弹,我就是用这把菜刀砍死两个鬼子。我不知道鬼子的骨头比猪骨头如何,我这把刀砍猪骨头不缺,砍鬼子的脑袋也不缺。</p><p class="ql-block"> 五奶仔视这把刀,比孙师傅还要珍贵,孙师傅也许将这刀放在自已最珍重的地方,五奶仔却时刻带在身上。他不是像古代剑侠那样,宝剑挂在腰际,他的菜刀是别在腰上,不是护身用,而是怕别人偷。一般贼是不会偷走一把菜刀的,但五奶仔别的不怕偷,以为偏偏这把菜刀贼是一定会偷的。他用皮革做成刀鞘,刀鞘系在腰上,菜刀插进刀鞘。外面用衣服盖住。他的三个结拜兄妹都观赏过他的这把宝贝菜刀,但是拿在手里,并没有感觉与一般的菜刀不同。看不出孙师傅讲的那么神奇。山奶仔和双奶仔轮流欣赏了那把菜刀,面无表情,好丑不说,因为实在没什么好说的,谁还对一把切菜用的刀大发感慨呢,如果是一把宝剑,或者是一把大刀,即便是一柄梭标,也可以来一番感慨。</p><p class="ql-block"> 双奶仔将菜刀传给桃妹仔看,桃妹仔双手抄着,丹凤眼斜着,不知道看向哪里,鼻子里哼一声:“一把菜刀,哪家没有,也当宝贝供着,还不如回自家厨房里去看。”那两个奶仔经桃妹子一取笑,便都哈哈大笑。五奶仔一把将菜刀抢过来,插进刀鞘,沉着脸说:“你们这帮人,哼,晓得个卵!”五奶仔平时轻易不骂痞话,特别是有桃妹仔在场,说话显得文雅,但是,他因为这把菜刀骂了。他要为这把菜刀出一口气。也正是这把被他们三个看不起的菜刀,居然杀了一个日本兵!“你们现在想到那支日本枪的好处了。”然后拍拍腰里的那把菜刀,“怎么不感谢这把菜刀啊!”桃妹仔说:“感谢什么菜刀呀,你就是一把菜刀呗!”两个男孩也就附和:“是呀,你就是这把菜刀,没有你,哪里有菜刀!”</p><p class="ql-block"> 五奶仔看了桃妹仔一眼,说,真正的英雄在这里。我一个男子汉,手里还有一把菜刀,我怕什么!当时我就想从背后冲上去,菜刀已经从刀鞘里抽出来,桃妹仔一把拦住我,把我拖到路边,不要我出手,我只在旁边看着,她真要不行了,我再上也不迟。我说你开玩笑吧,这么大一个日本鬼子,你要我不上,反而让给你一个小姑娘,要是被人知道,还不笑死我,我还怎么做人!这时的桃妹仔两只眼睛喷出怒火,牙齿咬得铁紧。别看她身子细细巧巧,当时抓住我的手,我感觉她的力气大得很,她那不要命的样子,好像我就是那个日本鬼子。我知道她为什么这样霸蛮,她的眼里除了怒火就是泪光,她要为她姐姐报仇。我们都知道的,日本鬼子打到我们祁州,姐姐婆家遭到洗劫,几个鬼子追着姐姐强奸,姐姐挣脱,逃跑中,被鬼子开枪打死。今天早上,她是要去盘家坪镇里赶圩,提着一篮子鸡蛋。有了她姐姐的教训,不同意她去,要去,也要老子陪着她一起去。我们这里去盘家坪有十来里路,要走得早,盘家坪的圩是有名的贼圩,天不亮,人们打着火把,从四面八方赶来做买卖,天亮了,圩也散了,农民还要赶回去下田哩。娘说,现在世界不太平,日本鬼子时常来打闹(骚扰),小妹仔赶圩太危险。桃妹仔一脸愤怒,还有一脸的不屑,她说她才不像姐姐呢,我正愁找不到那些鬼子,找到一个打一个。娘拖住住她的篮子,爹拦住她的去路。她只好改变方法,好言好语说她是与我约好的,我每天这时候赶早去盘家坪酒家上班。她对她跟我走是蛮放心的。我们小时候跟村里大人们学了几下三脚猫功夫,但是她对自已女儿的功夫就是不相信,认为女仔们没力气,学功夫只是好玩,但对五奶仔的看法就不同。当时她就让她走了,临出门还一再嘱咐,一定要跟着五奶仔,不要一个人大着胆子走。桃妹仔没有骗她的,直接就到我家敲门。我正要出门,就和她结伴而行。山奶仔插话:“这正是你们俩亲热的好机会。”</p><p class="ql-block"> 双奶仔说:“以后天天这样就好。”</p><p class="ql-block"> “不要乱插话,说正经事哩,你们到底想不想听啊?不想听我就不说了。”五乃仔佯装发怒。</p><p class="ql-block"> “想,想,继续继续。”两个奶仔急于想知道后面的事,齐声要求。</p><p class="ql-block"> 桃妹仔却板着脸,一副凛然不可侵犯的样子。不管谁说他与五奶仔的话,她都不反驳,但也没有好脸色。</p> <p class="ql-block"> 我俩一路无话。五奶仔继续说。快到盘家坪镇了,忽然发现前面不远有一个扛着棍子的人,我们以为也是去赶圩的,走近了,借着晨光,看清是一个日本鬼子,肩上扛着的是一支步枪,旁若无人地朝前走,本来周围也没有人,但他却迈着正步,就像在操场上操练,周围有许多人观摩,他这样神气十足,就是为了显摆他是个日本兵,中国人是被他们征服的人。日本鬼子一般不会一个人出来,出来就是一支小队。他们其实也怕死,人生地不熟,担心有人下毒手。这个日本鬼子有点奇怪,怎么一个人走在这条路上?他也赶圩吗?还是掉了队,迷了路?我当时就抽出菜刀。这是一个好机会,不管他是赶圩还是迷路,杀了他!这时桃妹仔就把我拖进树林,要与我谈判,这个鬼子交给她,她要报仇。我很理解桃妹仔,我要让她的愿望得到满足。我这样想,是因为我有十足的把握,我不怕鬼子,我手里有把菜刀护身。这把菜刀,孙师傅说过,已经用它杀过两个鬼子了。菜刀有煞气,但我也希望桃妹仔不要怕,她虽然报仇心切,但是不是真有这个胆量?我把菜刀递给她,她不接菜刀,说我用拳脚就能对付。鬼子身强力壮,还有一支枪,枪上还上了刺刀,即便有把菜刀,也不是好对付。她与我定下计策,她到前面去迷惑鬼子,打得赢就打,打不赢我从旁边下手。</p><p class="ql-block"> 她加快脚步赶上鬼子,向那鬼子回看一眼,屁股一扭,头发一甩,很矜持地从他面前走过。我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蒶,难道她害怕了,不想动手了?那鬼子突然眼前出现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子,哪里肯放弃,嘴里花姑娘的叫喊着,赶上几步,一把抓住桃妹仔的肩膀,桃妹仔反手一巴掌,啪的一声,就像猛拍在一头不听话的猪屁股上。鬼子并不在乎那一巴掌,置脸于不顾,却习惯性的抓起肩上的枪,枪还没有拿下来,闪电一般,桃妹仔飞起一脚,嘣的一声,鬼子一连倒退好几步,脚软了软,差一点倒地。桃妹仔没让鬼子回过神来,赶上又飞起一脚,踢掉鬼子手里的枪,跟上一拳,将鬼子打倒在地。鬼子口里不停地骂着八嘎,一边就要爬起来。桃妹仔跟进一步,一只脚踏在鬼子胸口,鬼子竟然一时无法起身。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我担心鬼子挣扎起来,赶紧递给桃妹仔菜刀,做个向下砍的手势。桃妹仔没接,也做个手势,意思让我砍。妹仔再怎么下狠心想报仇,真要杀人,还是手软。我看见那小子手脚乱动,我这一菜刀下去,他就死了,有那么一瞬间,我也下不了手。下不了手怎么办?就这样算了吗?他可是一条毒蛇,平时看到一条毒蛇向你蹿来,你不打死它,它就会咬你一口,最毒的蛇,几分钟就会要了你的命,只有打死它,不要讲那也是一条命。只要给这个鬼子几秒钟时间,他抓过那条枪,就会把我们都打死。我心里的那只手有点打颤,但拿菜刀的手一点也不颤,我心里那只手是对着一个人,但我的菜刀已经刻不容缓,这条毒蛇一秒钟也不能让他活着。我强忍着怜悯,我感觉我并不是五奶仔,是杀鬼子的一把刀。杀死一个日本鬼子,不但不会有人追究你杀人的责任,还有一种痛快,一种泄愤,一种解脱。日本鬼子是别一个国的人,别一个国的人跑我们这里来杀人放火,没有人能管得了,我杀了他,也没人能管得了。不比在村里杀一只鸡,这鸡不是你家的,你就下不了手,你担心鸡的主人来找你麻烦。你打了村里一个人更不行,那是你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日后怎么相见?如果村里一个人失踪,这个人无论怎样无关紧要,但这个人也是日常要见面的,那还得了,天塌了一样,必须千方百计寻找,闹闹嚷嚷好长一段时间,不管找得着找不着,日后说起来,还会给人难忘的回忆。这一个鬼子死了,就像被打死一条毒蛇,谁也不会追究,反而引来许多的赞扬:打得好,不打死它,它会咬死人。我毫不迟疑,一刀下去,砍在那个鬼子的脖子上,一阵血水飞溅,我闻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怪气味,我知道我脸上溅满了血,我顾不得,只管看着鬼子死没死。我的那一刀,就像砍在石头上,用力过猛,石头也砍开了,估计是砍在鬼子的颈骨上,再补几刀,脑袋歪在一边,眼睛还在眨动,颈骨也断了,脑袋和身子分了家,手脚乱动,然后就安静了。我和桃妹仔心里踏实,一点也没感到害怕。毒蛇被打死,就不担心它咬人,日本鬼子被砍死,他的那支枪也不起作用,横在地上,与烧火棍没两样。我与桃妹仔商量,得赶紧处理现场,让别人看见,麻烦就来了。</p><p class="ql-block"> “桃妹仔,你真敢动手啊!”山奶仔由衷地赞扬。</p><p class="ql-block"> “有本事!”双奶仔附和。他们不是敷衍,是发自内心。他们在一边豪言壮语,真到了那个时候,他们未必如桃妹仔那样,敢于面对面和鬼子搏斗。他们也和一般的人一样,认为妹仔不能上战场。如果当时没有五奶仔在场,估计桃妹仔一个人也有可能杀不了那个鬼子。不过她没有五奶仔那把菜刀,就是将鬼子踩在脚下又能怎么样?她难道还能将鬼子掐死?鬼子是男人,桃妹仔是妹仔,只凭力气,桃妹仔很可能不是对手,关键时候,五奶仔的菜刀才真起作用。桃妹仔如果也有一把五奶仔那样的菜刀,即便鬼子有牛马一般的力气,但他毕竟只是一个人,从后面偷偷赶过去,凭着桃妹仔练过功夫,神不知鬼不觉,砍死那个鬼子,并不是难事。</p><p class="ql-block"> 他们重新要过那把菜刀,仔细端详,要看出上次没看出的神奇之处。但菜刀并没有神奇的地方,普普通通厨房里的菜刀。他们不明白为何又让五奶仔拿出那把菜刀,菜刀不是上次看过了吗?不同的是它不是普通的钢铁打就,据那个孙师傅说,是用日本鬼子的炮弹片打就的。炮弹片当然不是一般的钢铁可比,无论是硬度还是光度。他们终于发现它的神奇之处,就是通体雪白,没有一丝锈迹,难道炮弹片是不生锈的吗?再用手指试试锋刃,似乎发出嚯嚯的微声,就像它正迎着前面的敌人,以电光石火的速度砍过来,那速度与空气摩擦,发出的正是这种令人胆战心惊的音响,那是喋血的渴望,复仇的呐喊,冲锋的呼啸。那个孙师傅说的绝对是真话,不是骗人的。他们也要有一把菜刀,像五奶仔那样,做一个皮套插在腰上,杀日本鬼子用得着。他们仨个人,有时还包括桃妹仔,四个人时常说要杀鬼子,杀鬼子才是英雄,才是痛快。他们一直苦于没有枪,不能真刀实枪与鬼子干,这一下他们找到了真正的武器,就是菜刀。如果桃妹仔有把菜刀,即使是个细妹仔也能杀死鬼子。现在有了一把真正的日本枪,但一把枪太少,没有菜刀照样不行。</p><p class="ql-block"> 桃妹仔也说要一把菜刀,她容易得很,她经常在厨房里使用菜刀,菜刀耍得溜活。她真后悔让五奶仔用那把菜刀砍死鬼子。五奶仔本来是要她去砍那个鬼子的,她如果接过那把刀,砍死那个鬼子轻而易举,她为姐姐报仇就更彻底。她当时为何要五奶仔代她去砍鬼子呢?过后想了想,其实没有什么顾虑的,鬼子们杀姐姐时,他们有顾虑吗?如果那时手松一松,鬼子把枪端在手里,对准她开枪,一定一点顾虑也没有。她真是后悔死了,后悔得有点难受。她看不起自已。她发誓下一次绝对不会让五奶仔代替她下手,她一定比五奶仔下手还快,还狠。</p><p class="ql-block"> 她对五奶仔说:虽然我家厨房里有两把菜刀,但不会用它们,它们每一把刀都生锈,哪怕用磨刀石去磨,也磨不出五奶仔这把刀这样雪白,一点暗影都没有。我是个爱好的人,我不喜欢有暗影的菜刀。五奶仔,不管你有多喜欢你那把炮弹片做的菜刀,你也要送给我,就看你舍不舍得。</p><p class="ql-block"> 五奶仔是真犹豫了一下,思想在脑子里超光速转了几圈,别人是看不出来的。他觉得桃妹仔的要求非常奇怪,怎么想起要他手里这把菜刀呢?她一向对他的菜刀不以为然。她经常帮做饭菜,做得多了,她对菜刀有点厌烦。她甚至还嘲讽过五奶仔,认为他做厨师成瘾,把菜刀当宝贝。他对这把炮弹做成的菜刀建立了感情,不仅仅是因为它雪白无暇,更因为它是孙师傅的宝贝,孙师傅看得他起,将宝贝托付给他保管,他能转手送给别人吗?但是桃妹仔是别人吗?他从来就喜欢桃妹仔,哪怕将他送给她,他也愿意,还有别的什么不能送的吗?</p> <p class="ql-block"> 他立即从腰里解下刀套,连同菜刀一同放在桃妹仔手里。那两个奶仔目瞪口呆,没想到桃妹仔当着他们俩的面,要下了五奶仔看做宝贝的菜刀,五奶仔二话没说,就给了她,就像两公婆从对方手里要走什么,对方想都没想就送出去。他们俩心里都有点酸。他们也是喜欢桃妹仔的呀,谁让他们手里没有一把炮弹做成的菜刀呢。但是他们都是结拜过的兄妹,五奶仔年龄比他们三个都大一点点,是老大,山奶仔老二,双奶仔老三,桃妹仔老四。在他们眼里,桃妹仔与五奶仔平时的要好,已经超出结拜兄妹的范围。他们知道,桃妹仔迟早会成为他们的嫂子。</p><p class="ql-block"> “一把菜刀就成了聘礼,五奶仔你可沾了大便宜!”这两个人起哄。</p><p class="ql-block"> 桃妹仔任凭他们起哄,她郑重其事的将菜刀如五奶仔那样系在腰间。五奶仔反倒有点脸红,但并没有喝斥他的把兄弟。他巴不得他与桃妹仔成了那种真实的关系。他忙着帮助桃妹仔系刀鞘。桃妹仔回到家,挑了一把她认为最好的菜刀送给五奶仔,五奶仔另做了一个刀鞘,还是如之前那样系在腰间。他仍然如之前那样宝贝着腰间的菜刀,不过已经不是原来那把炮弹做的,它已经系在了桃妹仔的腰间。他已经不再带有遗憾,他是心甘情愿的觉得,好东西应该让给桃妹仔。对他来说,他最好的东西莫过于那把炮弹做的菜刀,桃妹仔能够要,是他的幸福。</p><p class="ql-block"> 山奶仔和双奶仔也系上了菜刀。虽然他们都将衣襟盖住刀鞘,但腰间总会鼓出一团,便知道那里隐藏着什么,多事的人就撩起衣襟,刀鞘和菜刀的手柄就会露出来。之前,这使人们很是惊讶,他们从哪里搞来驳壳枪挂在身上?他们要用驳壳枪打日本鬼子吗?但他们并不否认盒子里装的并不是什么驳壳枪,而是一把菜刀,并且抽出来给人们看。人们便哄笑起来,原来不是驳壳枪,是菜刀!将一把菜刀挂在身上做什么呀,像五奶仔那样,也要去酒店里做厨师吗?他们回答不是做厨师,是护身用的,万一遇上什么危险,总比什么都没有要强。前些天不是有一个日本鬼子被杀死了?就连日本鬼子都被杀死了,还有什么事不可以发生?人们点头,承认在这个乱世,总要找点东西防身用,提高警惕很有必要,俗话说,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谁知道谁会出什么事。有人戏称他们四人是菜刀帮。还有忍不住,问,前些时传说有人杀死一个日本兵,是你们杀死的吗?人们不好直接指名道姓的说五奶仔,直接说五奶仔没有真凭实据,传出去可不是玩的,但说是菜刀帮干的,却是带有开玩笑的性质了。菜刀帮的人就笑,说,让你拿菜刀去杀日本人,你敢吗?你能杀得了吗?这话也对,日本鬼子从海外打进中国,已经占了大半个中国,凭一把菜刀就杀死了日本兵,日本兵是纸糊的吗?</p><p class="ql-block"> 五奶仔杀死日本兵的传说已经过去许多天,好像也没有什么麻烦找到村里。村子本来偏僻,家家户户也住得分散,日本兵也没有来过村里,村里外出逃难的也慢慢回来。逃难也没地方可逃,都是靠土地为生的人,逃出去就连饭也吃不上,讨米告化,饿死在路上,收尸的人也没有,说不好还会撞到日本鬼子,生死更难料定,还不如在村子里等死。好在日本鬼子打进祁州县,这么长时间,还没有鬼子来村里打闹骚扰,阿弥陀佛,求菩萨老保佑,让甘塘村能平稳度过这场劫难吧。</p><p class="ql-block"> 当村里流传五奶仔杀死日本鬼子时,村长兼维持会长刘二爷也听到了,只要有人说,他就严厉制止,这可不是好玩的,传到日本鬼子耳朵里,我们村男女老少还要不要命?都会被杀光!竹簧村是怎么杀得一个不剩的?日本鬼子去村里打闹,看到桃妹仔的姐姐漂亮,日本鬼子几个人围着调戏,还有人当时就脱菊妹仔的裤子,他丈夫实在忍无可忍,转身从屋里摸出一把锄头,当场挖死一个鬼子,他也被鬼子们用刺刀捅死。别的人也忍不住,纷纷喊打喊杀,鬼子们当即对所有的人开枪,打倒了村里所有的人,还不解气,家家户户去搜,见人就杀,杀得一个不留。这个教训太惨了。他边说边摇头。村人们都低下头,不说话了。他还找过五奶仔:</p><p class="ql-block"> “五奶仔,村里都在传说,都说你杀了一个日本鬼子,是不是真的呀?”</p><p class="ql-block"> 五奶仔睁着眼看他,半天不说话,既不肯定,也不否认。刘二爷与五奶仔还没出五服,按辈分他应该叫他。“你们不说话,是不是就默认了呢?”他对五奶仔一向就是用对孙子说话的语气。而五奶仔并不把刘二老当作权威,平时就喜欢与二东拉西扯。“二爷,你们维持会长,应该是个汉奸,别人也说你们是汉奸,你是不是想把你的孙子送给日本鬼子领奖?”五奶仔说得很严肃,似乎与二谈判。“你这个报应!我真要这样做,还用得着亲自来问你吗?”他是笑着说的。但跟着又严肃起来,“五奶仔,你现在也长大了,懂理了,做事要三思而后行,不要给村里带来麻烦,你整天挂把菜刀在身上,你还真的以为是驳壳枪吗?是驳壳枪又怎样?你们还真能够和日本鬼子真刀实枪干吗?”“嘿嘿,谁说它是驳壳枪?我们是菜刀帮!”五奶仔用手拍拍腰间的菜刀,菜刀鞘发出嘭嘭的响声,就像拍在胸脯上,显示着他的骄傲。“不管你们是菜刀帮还是斧头帮,先保住自已要紧!”说完,背着手走了。</p><p class="ql-block"> 五奶仔明白二爷的态度,心里放下一块石头。他一直担心二老不好交待。他不怕二老,但他毕竟是长辈,是村长,至于维持会长,那是日本人加在他头上的帽子,他从来不承认这个维持会长。</p><p class="ql-block"> 但是,有一天,刘二爷被通知去盘家坪镇上开会,回来找到五奶仔,说日本鬼子发现他们有一个鬼子失踪,找了很久找不到,日本国那么远,他不可能偷偷跑回日本国,一定是被良心大大坏了的当地人杀死,最近要加大搜索力度,同时要求各村协助侦查,主动报案,可免全村人死罪,不然,被皇军查出,全村同罪,房屋烧光,男女杀光。</p><p class="ql-block"> “那就让他们查去呗,与我什么相干!”五奶仔漫不经心地回应。</p><p class="ql-block"> “我要提醒你注意,不要被日本鬼子抓了辫子。”</p><p class="ql-block"> “你要我们怎么注意?那些日本鬼子就是该杀,你不杀他,他就会杀你,竹簧村就是教训。”五奶仔愤怒了,眼睛瞪得比卵烤子还要大,刹时就像变了一个人,不再是原来文静的奶仔,令人害怕。</p><p class="ql-block"> “你以为就凭你们那把切菜的刀就能杀死日本鬼吗?”村长也有点恼怒,眼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奶仔,现在好像真的长大了,动不动就与老子唱对台戏。</p><p class="ql-block"> “怎么不能,菜刀虽然不能与飞机大炮和步枪比,但也是能杀死人的,一把菜刀少了就两把,两把少了就三把,我们有多少人就有多少把,鬼子也抵挡不住。那个失踪的鬼子其实就是被人杀死的,什么失踪,说得好听,是被枪弹打死的吗?是被飞机大炮炸死的吗?都不是,就是被菜刀砍死的。先前只有我这个在酒店做厨师的腰里别一把菜刀,是为了爱护那把菜刀,也用那把菜刀防身,关键时候用得上,后来又增加了几个,再后来,全村有十多个后生奶仔都别了一把菜刀,就是为了防止竹簧村的惨案在我们村发生。盘家坪街上也是风声很紧,不知从哪里调来大批军警,在各个关隘防守,盘查行人,全是为了那个所谓失踪的鬼子,好像多派些人就找出那个死鬼子,没用的,死鬼子早就去阎王殿报到了,再也回不来了。二爷,您也不会希望我们甘塘村出现竹簧村那样的惨案吧,所以,村里腰别菜刀的人越多越好。日本鬼子是不敢轻易来我们村的,但是也要防备他们来。”</p><p class="ql-block"> 村长对五奶仔的话不明确表态,但也微微颔首。五奶仔每天上工,都要找机会与师傅说悄悄话,都是围绕菜刀帮的话题。他将自已与桃妹仔用菜刀砍死日本兵的事,一五一十告诉师傅,孙师傅赞许地拍拍他的肩膀,给他出主意,既然村里年轻人也想学他佩带菜刀,这是好事,抓住这个机会,多动员一些人以菜刀为武器,保护自已的村子。那把埋藏的步枪要挖出来,秘密带回村里,让那些有胆量的年轻人见识,学会使用。</p><p class="ql-block"> 他问五奶仔会用枪吗?五奶仔摇头,他哪里会用枪,不是这次砍死那个日本兵,他没有真正见识过枪。他想请师傅告诉他用枪,他再把这个知识传授给大家。</p> <p class="ql-block"> 孙师傅对桃妹仔强行要走那把炮弹皮菜刀并不生气,反而为五奶仔高兴,桃妹仔是喜欢上五奶仔了,他的那把刀虽然珍贵,但毕竟是一把菜刀,能够为他们俩的结合出一把力,他这个做师傅的心里安慰。他虽然一直是个火头军,没有直接上战场打过仗,但他训练过用枪,而且枪法很好。部队里当火头军的人,除了煮饭,有时候也要学习军事,练习枪法,谁能担保在战场上,煮饭的就只管煮饭,敌人会因为你是煮饭的,就不朝你开枪。</p><p class="ql-block"> 五奶仔是家里的独生子,唯一的香火继承人,父母掌上的明珠,见不得他有一点危险,自然不能将枪带回家里去,父母见到那样危险的东西,不被吓死才怪。他从来就对父母的愿望保持清醒头脑,父母的话他是要听的,但往往背着父母做他想做的事。他与结拜的弟妹们商量,他肯定孙师傅的意见是对的,但是眼前还不能将那把枪拿到到村里公开露面,不能拿到自已家,也不能拿到四个人中任何一个人的家。他主张转移到后山的一个洞里,那个洞隐秘,结构复杂,他们四个上山打柴,常常打好了的柴,一次挑不回来,就藏在那里。虽然这个洞就在村子的后山,但知道的村民不多,进去过洞的更少。</p><p class="ql-block"> 山奶仔并不在乎五奶仔的谨慎,说哪个不恨日本鬼子,就是在村里公开也没事,反而会让更多的人加入到我们中来。五奶仔说,山奶仔的话我也赞成,但公开不是现在,还要看一看,只是时间早晚。先到山洞里,让孙师傅带会我们几个结拜兄妹。</p><p class="ql-block"> 孙师傅是外地人,长年的行伍生活,始终没有成一个家,落在醉东风酒家,随遇而安,老板安排他一间小屋子,行动自由,很乐意随五奶仔去山洞里训练大家。酒店照理要营业到很晚,但日本鬼子来了,担心夜里有危险,赵老板宁愿少赚钱,也要早一点打烊。五奶仔和师傅在店里吃过饭,相跟着在黑夜里往甘塘村方向去。</p><p class="ql-block"> 老板也曾要求五奶仔不要回去,就跟着孙师傅住一间屋,也省得早晚奔波劳累,走许多山路。爷娘不同意五奶仔住在酒店,孩子从生下来就一直跟着爷娘过夜,一夜也没离开过。五奶仔长大了,有时在外面玩得很晚,朋友留夜,五奶仔也要坚持回家,不管路程多远。五奶仔回家是顺爷娘的意愿,没必要让爷娘担心。他其实很多时间都是回得晚,无论多宴,爷娘都会等着不睡,儿子回来了才一起上床。他们也明白,儿子大了,不能老是限制他的自由,就是放心不下,只要他能晚上回来睡觉,他们就放心,就觉得儿子没有离开他们。他们发现儿子的心有点野,管是管不住的,能管多久算多久。儿子每天去镇上的酒店上工,早出晚归,他们也体恤他的辛苦,但他们的担心比他的辛苦更重要,年轻人,本乡本土,多走走路没问题。儿子经常回家迟,他们知道他其实早从镇上回来了,不是在山奶仔家,就是在双奶仔家,桃妹仔家也去,但去的不多,去也是与那两个奶仔一起去。</p><p class="ql-block"> 桃妹仔一家是外来户,在村子里没有地位,说不上话,干不成事。爹娘只生两个妹仔,桃妹仔长大了,胆子大得如奶仔一般,上树捉鸟,下水摸鱼,人前大大方方,该说的说,该干的干,人后不家长里短,道人好坏,还跟着村里的奶仔们练武。村里只有她一个妹仔练功,但是只要她来,练功的奶仔就多,好像有一个妹仔在,练功场上的气氛就不一般。虽然是个妹仔,村人却高看她一眼,自然而然,她家在村子里有了影响,爷娘说话也有人听,做事也有人帮。不过,爷娘还是不大出面,许多事都是桃妹仔顶着。姐姐却不大露面,时常守在爷娘身边,随着爷娘的意愿做家务,忙田地里的事。姐妹俩一个主外,一个主内,就由着桃妹仔在外面跑。爷娘觉得只有一个女儿,就是大女儿,外人也觉得他们家只有一个女儿,那就是小女儿。桃妹仔与姐姐关系很亲,甚至比爷娘还亲,在家里,姐妹俩形影不离,与爷娘没有话说,与姐姐却说个不停。姐姐出嫁了,爷娘好长时间不安心,总觉得大女儿是外出走亲戚,也许明天就回来,但明天变成今天,今天又盼着明天,每天都是失望。桃妹仔回到家里,见不到姐姐,就知道以后永远也不可能与姐姐天天见面,在家里更没心思待,走到外面去的时间就更多,有时就干脆去了姐姐的新家,姐妹俩仍然亲热得有说不尽的话。姐姐被日本鬼子杀了,爷娘天天流泪,桃妹仔沉默寡言,像变了一个人。村里人可怜两个老人,拉呱时帮着出主意,说你们是外姓,,将来细妹仔就嫁本村,细妹仔多好,人长得漂亮,做事能干,待人接物比奶仔还强,再也不要像大妹仔一样嫁到外村去,日后也好侍奉你们俩位老人。爷娘其实早就有这想法,着意在村里观察,看哪个奶仔适合做他们家郞牯子(女婿)。细妹仔角色强,好像本村追求她的奶仔不少,不知她自已中意哪一个,有意开口问她,又怕她不耐烦,他们不想看她不耐烦的样子,要是大妹仔还在就好了,随便细妹子嫁到哪里。</p><p class="ql-block"> 那天晚上,细妹仔拿回来一把亮晃晃的菜刀,同时家里常用的菜刀不见了。细妹仔把那把亮晃晃的菜刀看成宝贝,在案板上切菜之后,用抹布拭干净了,不是插在柜门上,而是插在她腰后的一个皮套上,就这样,人走到哪里,菜刀就在哪里,哪有这样带一把菜刀行走的?难道练功还用菜刀的吗?爷娘问她,这把菜刀哪里来的?时刻带在身上,不嫌累赘吗?她回答很干脆:不累赘,五奶仔的,我用家里的菜刀跟他换的,这把刀不是菜刀,是杀鬼子的砍刀,我要用它杀鬼子,为我姐姐报仇!爷娘大吃一惊,你一个妹仔家,还能杀日本鬼子?弄不好,把命都送了!爷娘两个女儿,被鬼子杀了一个,难道这一个也要送命!爷娘惴惴不安,劝她不要乱来,你那几下子三脚猫功夫,能起得了什么作用!细妹仔安慰爷娘,不要紧的,不是她一个人,有一批人,这个仇是一定要报的。娘还要说什么,爹却拦住她,说,好了好了,桃妹仔已经长大,她一向有主张,也有分寸,我们不要过分担心。娘也就不再罗嗦,她知道细妹仔不喜欢罗嗦,说得多了,女儿不做声,不再回答,两个老人也没办法。</p><p class="ql-block"> 五奶仔取出埋藏的枪,在山洞里藏好,还准备了照明用的松树枝。五奶仔带孙师傅进入山洞,另外三个人已经早到。五奶仔对孙师傅作了介绍,也介绍了他的结拜兄妹。孙师傅看起来是个憨厚朴实的男人,一个典型的大师傅,不穿军装,没人能想像他是个军人。也许他一直是从事火头军的职业,没有军人气质,但是拿到手五奶仔递过来的枪,就像他站在锅台边使用刀铲汤勺一样熟练自然,拉枪栓,上刺刀,瞄准射击(没上子弹),如行云流水,镇住了四个学生。他们知道这就是受过训练的结果。然后孙师傅讲解枪的各个部位名称和作用。他说枪就好比你们身上佩带的菜刀,是一种工具,菜刀用得熟练了,不管是肉、鱼、蔬菜、瓜果,都能切出漂亮的花样,叫人看着就喜欢。 </p><p class="ql-block"> 呃,我是大师傅,切菜做饭菜还可以,还能说出个道道来,要说用枪,我只是入门而已。你们现在是门外汉,我只是入了门,不精,比你们强那么一点点。我就把这一点点告诉你们。我在部队里听那些神枪手介绍经验,实际上神枪手并不神,就像唱戏,只要刻苦训练,就能成为神枪手。枪的主要作用就是杀敌人,杀日本鬼子。这次五奶仔和桃妹仔杀了一个鬼子,并不是用枪,而是用菜刀,可见菜刀比枪的作用还要大,既能切菜,还能杀敌人,枪只能杀人。我还是喜欢菜刀,我希望自已一辈子当大师傅,火头军,打日本鬼子时,我做好饭菜,让兄弟们吃好吃饱,精力充沛去杀鬼子,赶走日本鬼子了,我会做更多更好吃的菜,让人们吃好吃饱,享受幸福生活。要用好这支枪,就要多练基本功,比如凝神静气、手臂稳定、三点一线等等。白天有事,晚上练习,不得间断,真要打起仗来,一枪一个准,弹无虚发,到那时,就会感谢平时的训练。</p><p class="ql-block"><b>(未完待续)</b></p> <p class="ql-block"><b>下集链接</b><a href="https://www.meipian.cn/5hw56rc4?first_share_to=copy_link&share_depth=1&first_share_uid=13848676" target="_blank" style="background-color:rgb(255, 255, 255); font-size:18px;"><b>网页链接</b></a></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