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祸相倚，唯在人为

唐老鸭

人生犹如航行，善良宛若灯塔，心怀慈悲，与人为善，才会照亮前行。最美的人生，莫过于存善念，结善缘，则必有善果，最大的善行，莫过于至诚心，恒久心，则上天必会眷顾。

民国年间，军阀混战，民生凋敝，豫鄂一带的百姓流离失所。战乱导致的贫困、饥荒、疾病，穷人无力自救，只能背负着简陋的行囊，迷失在陌生的异地，四处游荡、流浪……

暮秋，在南阳茶庵，有个叫马营的小庙里，“逃难大军”过后，丟弃了一病重老者。老者如破败的萎草，无力的躺在地上，半闭着双眼，意识在模糊与清醒间徘徊。

围观的村人指指点点，摇头叹息，却无人上前救助。良久，从人群中走出一黄衫小伙，憨憨厚厚的模样，他近前俯身询问，目光充满了悲悯。老者睁开昏花的眼睛，看了看小伙，又缓缓闭上，混浊的泪水悄然滑落，泪光在狭小昏暗的空间里，忽明忽灭。

小伙拉着老者枯枝般的手，注视着老者很久，终于，松开了手，一跺脚，不甘心的离去。围观的人见天色已晚，也渐渐的散了，只剩下老者微弱的心跳和无尽的黑暗，老者的目光黯淡下来，感觉自己正走向深渊……

一座矮小的两间草房里，一盏麻油灯用铁板嵌在土墙上，灯花昏黄而又柔和。黄衫小伙一动不动，凝视着灯光，那张忧郁的脸，随着火苗若隐若现，那柔弱的灯光，透过窗外的黑夜，在风中跳跃着，好像在执着地寻找什么。

黄衫小伙好像突然决定了什么，露出了坚毅的表情，猛然起身披衣，匆匆的消失在黑夜里……

第二天，午饭时刻，古树荫下的石碾盘上，村人们聚集在一起，纷纷议论着一件事。“听说没有？昨晚马善那小子，把庙里的老头背回家了”。“是啊，我看到他连夜把老头背到了王先生(古时医生称为先生)那里了”。“对呀，早上听王先生说药钱还在欠着呢”！“这孩子，父母病死不久，自己都穷得没饭吃，咋还管上闲事了？多个病人又多张嘴，我看他咋办”？

众人沸沸扬扬，见黄衫小伙走来，一人便笑着搭讪:“马善，你干啥去”？原来，黄衫小伙叫马善。马善腼腆的说:“我去西河捕些鱼虾，给那老者补补身体”！望着马善的背影，有钦佩的，有担心的，有讥笑的，七八嘴舌。

在一片嘈杂声中，马善并没有回头，他肩扛鱼叉，手掂鱼网，望了望湛蓝的天，深呼了口气，大步地走向西河。

日复一日，马善每天天不亮下河捕鱼，上午下午给大户打短工，晚上跑到几十里外的高庙捕捉黄鼬(其皮值钱)，又要及时给老者抓药喂药，每晚只睡三个小时，天天累得精疲力尽，人也瘦了一圈。

两个月后，在马善的悉心照料下，老者渐渐痊愈。此时，已入寒冬，雪花纷飞，茫茫大地上，披上了洁白的雪衣。望着老者日渐硬朗的身体，马善憨憨的笑脸，就像雪晴下灿烂的冬阳。

夜晚，一灯如豆，窗外寒气袭人，屋内暖意融融。马善破天荒买了四两烧酒，与老者凭窗对饮，互诉心曲。

望着眼前这个救命恩人，老者长叹了一声。马善的身世，他早已得知，父母双亡，年方二十六岁，孤苦伶仃，两间茅舍，烟稀灶冷，和自己一样，都是苦命的穷人。老者猛饮一口酒，酒与泪交织在一起，酸酸辣辣的，在周身漫溢……

老者姓关，六十岁，湖北孝感人，曾是一私塾先生。一九三四年，战乱频仍，饥荒蔓延，老伴死于流弹中，唯一的儿子被抓了壮丁。临行时，关老汉将家传玉佩戴在儿子身上，洒泪而别，至今已有十年。而房屋又被当地无赖霸占卖掉，关老汉只好在远房侄子处寄人篱下，几年后，又与侄子移居他乡。

关老汉语气迟缓，带着一丝追忆的悲凉:“数月前，我随侄子逃难，辗转千里，于前些日子流落到南阳，因风餐露宿，饥寒交切，病笃于此。侄子见我病重，唯恐拖累自己，竟带走我仅有的积蓄，狠心弃我而去，世态炎凉，莫过于此”。

关老汉垂泪道:“在此病危之际，幸亏有你挺身相救，才有我今日之苟活，救命之恩，实难报答”。他犹豫了片刻:“如若不弃，老朽愿厚着脸皮，栖身于此，以延残年”！说罢，再无言语，四周出奇的寂静。

马善仿佛回到了从前，想起自己孑然一身的凄凉，又想起父母病死的悲伤，潸然动容，他双膝跪地，对关老汉说:“愿拜您为义父”！关老汉悲喜交加，二人相拥而泣。

窗外的雪，在黑夜里，泛起银色的光泽，在月光下闪闪烁烁……

之后，马善外出打工捕鱼，关老汉在内操持家务，父慈子孝，其乐融融。闲暇时，关老汉用土泥垒起院墙，制作了木凳木桌，又在院里栽了些花卉，冷寂的草屋，终于有了家的生气。关老汉又教马善读书识字，马善受益良多，从目不识丁，到博文强记，不知用了多少个日日夜夜……

星移物换，转眼又是一年。一天，秋风萧瑟，黄叶飘零，马善从汉冢打工夜归，忽闻远处女子的啼哭声，循声找去，见一条小路上，两个男人押着一个被捆绑的女子，向南而行。男人用鞭子抽打女子，大声的辱骂，还凶狠的拔下女子头上的簪子，女子呜呜咽咽，哀嚎不绝。

马善见状，怒火中烧，高举铁锨，大声的喊道:“歹徒休走，拿命来”！两个歹人被突如其来的喊声吓着，惊慌的扔下皮鞭，仓皇逃窜。马善救下女子，问其家住何处，因何被掳，女子抽抽噎噎了一会，才低声说，自己住在白河岸边，乃崔老汉之女，名叫凤姑，今日在河街卖鱼，被两个歹人拐骗，劫持到这里。马善见已是三更夜半，只好将女子领回家中。

次日，马善救下凤姑的义举，很快传遍全村，人们争相来看，凤姑羞得不敢抬头。众人见那凤姑有十八九岁，容貌姣好，楚楚动人，即劝马善留下做妻，马善正色道:“挟恩图报，君子不为”！众人都笑马善太傻，关老汉却极力赞同马善的做法，遂用邻人的推车，让马善将凤姑送回家中，众人皆惋惜。

晚上，忙碌了一天的马善父子，早早睡了。夜深人静，一朵乌云，悄悄的遮住了月亮，北风又起。

正在熟睡的马善父子，突然听到“扑通”几声，父子俩跑了出来，只见两个黑影一闪而过，翻过院墙，消失在茫茫黑夜里。

四处察看，见窗户被砸坏，一块鹅卵石砸入窗内，落在马善的枕头边，父子俩暗道:好险！另一块鹅卵石扔在窗下，还发现一个被揉过的纸团。回到屋内，打开纸团，上面歪歪斜斜的写着“少管闲事，小心性命”八个大字。父子俩骇然。

惊惧之余，顿起警觉，难道这与昨晚救人有关？不然，为什么歹人会知道马善的家？难道与本村人有关？二人陷入了沉思的迷雾。

灯下，关老汉看着木桌的两块鹅卵石，双手抚摸着，细细端详着，拿起，放下，再拿起……他闭了闭眼，再睁开，眼里已经没有了波澜，只说:“睡吧，不早了”。

马善躺在床上，早已没有了睡意，满脑子都是这两天发生的场景，一会是歹徒，一会是凤姑，一会是义父。月光从破窗里钻进来，在木床上投下细细的影子，像根扯不断的线。

第二天，马善早早起床去干活，临走朝义父房间瞥了一眼:老人家终究上了岁数，还是让他多睡会吧。到了早上吃饭时候，马善回到家中，仍不见义父的身影，推开义父房间，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的，锅里也未做一点饭菜，他愣着了:老人家哪去了？问遍四邻，都说未见，只好又去干活去了。

到了晚上，马善回来，屋里仍冷冷清清的，他有点慌了。寻遍全村，只有村西张大爷说，天不亮，见关老汉朝县城方向去了。

一连五天，没有义父的音讯，马善焦急万分，忧心忡忡。有人说:老汉害怕歹人报复，被吓走了。又有人说:老人嫌弃马善家穷，悄悄的溜走了。众说纷纭。

马善虽不信这些闲言，但担心义父的安危，决定去县城找找。正准备出门，有人高喊:“关老伯回来了”！马善冲出草房，见义父站在阳光下，笑吟吟的看着他。马善激动的叫了声:“义父”，便泪眼模糊。

原来，关老汉虽出身于书香门第，但祖上曾开设过玉石宝珠店，从小耳濡目染，练就了鉴宝识玉的本领，在孝感一带很有名气。后家道中落，关老汉的鉴宝之能，也再无用武之地了。

那晚，歹人投掷的鹅卵石，被有心的关老汉慧眼识珠。夜里，关老汉悄悄起床，将一块鹅卵石洗去泥沙，一块红彤彤的美玉，呈现在眼前。这块原生红玉，色泽均匀，质地细腻温润，透光度较高，必定会卖个大价钱，关老汉大喜。心中盘算，要为义子谋一世的幸福，须如此这般……于是，瞒了义子，悄悄去了县城。

到了县城，直奔玉石宝珠店，一番讨价还价，红玉卖了四十块现大洋。到了布店，买了五匹丝织品(缁帛)，又用红布裹上十块大洋，一路打听，来到白河南岸崔老汉家，替马善提亲下聘。谁知，到了崔老汉家，竟是人去楼空，不知所终。多方打听，才知崔老汉一家迫于生计，迁移至新野樊集。

关老汉又马不停蹄，日夜兼程，东寻西觅，终于找到崔老汉家。说明来意，拿出聘礼，凤姑顿时脸红得像熟透的苹果，连耳根都染上了红晕，只留下一句:“但凭父亲做主”，躲进屋内，再不肯出来。崔老汉哈哈大笑:“马善这孩子，正直善良，对小女又有救命之恩，我愿答应这门亲事”！至此，关老汉终于促成了这桩婚事，完成了自己的心愿。

马善知道了来龙去脉，喜不自胜，看看义父那得意的表情，又抬头看看天空，那一丝丝白云，悠悠南去，跳动的心，随着云朵，飘向了凤姑的身边……

不几日，婚期至，草屋张灯结彩，焕然一新，村人们前来祝贺，争睹新娘子的芳容。关老汉用所得的大洋，摆了十桌酒席，风风光光的办了喜事。

第二天，关老汉把凤姑叫到院子里，把剩下的十块大洋交付于她:“这个家，以后你就得管着喽”！凤姑羞赧着点点头，马善嗅了嗅院里的空气，扬了扬头，树上的鸟儿扑愣扑愣的飞来飞去，像是在贪恋这喜庆的气息。

婚后，夫妻恩恩爱爱，对关老汉孝敬有加。关老汉把鉴宝之学，悉心传授于马善，细心指导，循循善诱，马善亦勤勉不懈，一闻千悟，终得所学。

又是一年的春天，一日午时，凤姑坐在门前做着针线，一货郎挑着担子，吆喝着走来。那货郎口渴，向凤姑讨水，凤姑端水于他，货郎坐下喝水。凤姑就在货郎担子前，挑捡着自己的所需之物。她捡了些针线，又继续在找，却看上一枚圆圆的玉佩，上面饰有精细的雕花，晶莹剔透，圆滑无缺。风姑非常喜欢，爱不释手，就想买下来送给丈夫。与货郎讨价，货郎便要六块大洋。凤姑心想，义父就给我十个大洋，是一家人的活命钱，一直分文未动，这一下子用了六块，以后这日子咋过？

正在踌躇之间，突然又发现一枚银簪，顿时惊呆了:这不正是自己的簪子吗？那是母亲送给她的，她戴了多年，一眼就能认得。

她紧张的回忆着，簪子是去年那个晚上，被歹人抢去的，现在怎么在货郎的担子上？一转念，莫非……为了稳着货郎，凤姑谎称回屋拿钱，让货郎等候，便匆匆进屋，对义父说明了经过。关老汉听了甚是惊疑，随凤姑出来见货郎，却一眼看见了那枚玉佩，惊得目瞪口呆，哆嗦着拿着玉佩看了看，顿时浑身颤抖，一下子瘫坐在地上:“这不正是我家的玉佩吗”？

凤姑懵着了，搀起义父:“父亲，怎么回事啊”？关老汉怒指货郎吼道:“这玉佩乃我家传之物，儿子临走时，是我亲手给戴上的，快说！怎么就到了你手里”？

货郎见关老汉发怒，吓得结结巴巴:“老伯，这可不是我偷的抢的，这是刚刚在村里，一个叫王克的家里，我用大洋换的，包括这枚银簪，一共花了我五个大洋，这不管我的事啊”！说罢，便想要溜走，关老汉拦着道:“这两样东西，皆是我家之物，给你八块大洋，把东西和你的地址留下，便放你走，否则，拉你去报官”！货郎害怕走脱不了，加上又赚了三块大洋，便顺水推舟的同意了，就这样，玉佩和簪子又物归原主了。

晚上，马善回来，三人合计了半夜。第二天，马善去警察局报了官。警察随即审问了货郎，抓了王克，两鞭子抽下，王克供出同伙王力。

根据供述，二人与马善同村，嗜赌如命，坑蒙拐骗，偷盗抢劫，无恶不作。去年，二人在南阳河街溜达，见卖鱼的凤姑容貌秀美，便心生歹意，想把凤姑掳到外地贩卖。

二人佯装买鱼，谎称没有带钱，离家不远，骗凤姑到他们家里拿钱。凤姑不知是计，随二人到偏僻处反被绑架。二人白天不敢露面，晚上才敢出来，准备把凤姑掳往唐河贩卖。

路遇回家的马善，凤姑被救下来。第二天，当听村人说是马善救了凤姑，二人恨之如骨，决计复报。趁夜深人静之际，捡了河边的两个鹅卵石，写下了警告，跳进马善的院内，隔窗向屋里猛砸，想给马善一个教训。谁知，二人做梦都想不到，欲加害马善，反而给他带来一笔意外之财，成全了一段美满姻缘，真是人算不如天算，一切自有因果。

关老汉还从警局得知，那枚玉佩，是王克二人在县城一饭店吃饭时，偷窃一位客人的，问其客人下落，二人皆不知情。马善却不死心，向警局问了饭店的地址，暗暗记下了。

关老汉坐在院内，闷闷不乐。玉佩的出现，让他心绪难平。原本失望的心被唤醒，以为找到了真相，却再次扑朔迷离。夕阳照在院墙上，血红血红的，关老汉刀刻般的脸上，仿佛镀了层金，朦胧而又怅惘。

天不亮，马善走在了县城的路上。初冬的风有点冷，白霜铺在田野上，白蒙蒙的一片。

依照警方提供的地址，马善来到了一个叫福顺的饭店，见到了老板。据老板回忆，去年，确实有两位客人来吃饭，一位是锦衣华服，气宇轩昂，另一位像是随从的模样。二人点了菜，吃了好久才离去。

之所以印象深刻，是那位华服男人，第二天匆匆跑来，说头天在这里吃饭，遗落了一枚玉佩，问老板可否看见，倘若拾到，愿重金酬谢。老板茫然不知，那华服男子见问不出所以然，悻悻的走了。

马善拿出玉佩，让老板看，老板摆摆手说不认识，马善只好写下自己的地址，再三嘱咐他，如果那客人再来，一定把玉佩的事说给他。老板频频点头，像老鸡啄米一样虔诚，心里却想，何年何月，那客人会再来？

马善垂头丧气的回到家中，把去饭店的事说与关老汉，关老汉默默浇着院里的花卉，那花被霜寒打得褶皱，泛起褐色的光，好似关老汉那张忧郁的脸。

关老汉放下水壶，掏出玉佩，轻轻的戴在马善的脖子上，拍了马善的肩膀，然后又拿起了水壶……

日迈月征，朝暮轮转，到了一九四七年，国民党王凌云部驻守南阳，百姓的日子愈发艰难，又逢大旱，庄稼颗粒无收，马善一家早已家无儋石，揭不开锅了。

夫妻二人商议，欲去白河岸边打渔谋生。其原因有三，一，那里有凤姑家的三间草房在闲置，正好栖身。二，以河为生，是马善的擅长，又有现成的渔具。三，如若不走，可能会饿死。

就这样，一家三口来到了白河岸边，凤姑去当铺典当了簪子，租了一条小船，马善便重温旧业了。

马善早出晚归，打些小鱼，劳多获小，却尚可果腹。但也有幸运的时候，偶尔打上几条大鱼，卖上好的价钱，买些米面，打打牙祭。凤姑又向大户讨要些针线活，挣点微薄的酬金，还能储蓄点小钱。日子，总算安稳下来。

初冬的一天，轻烟袅袅，冷风瑟瑟。河水茫茫的向东流去，马善逆水而上，划船西去。因严冬将至，若不起早贪黑，多打些鱼虾，待河面结冰，一家人就会再次面临饥荒。

北岸上，一年轻贵妇，领着一小男孩在散步，小男孩蹦蹦跳跳，一随从在后面东张西望，形影不离。马善叹息，富贵与贫贱只在一线之隔。却又想起义父的话:不惧贫贱，不傲富贵，心中有爱足矣。一想到义父与妻子，马善心里涌起阵阵暖意，摇橹的手握的更紧了。

到了深水处，一网下去，惊喜连连，网中鱼虾欢腾。马善兴奋的低吟:“小舟伴我行，乐在其中，不言归”……一边唱，一边看着远远的岸上，突然，他愣住了。岸上的小男孩不见了，贵妇在岸上呼喊什么，那随从也跳进河里，却不会凫水，在水里苦苦挣扎。再看河面，小男孩的脑袋在水中时隐时现，双手不断挥舞……

马善见状，毫不犹豫的划向小孩，纵身跳入河里，抱着了男孩，男孩冻得小脸乌青，马善把他放在船上，用粗衣裹着，小孩吐了几口水，才慢慢缓过神来。

马善又划船奔向那随从，随从此时无力挣扎，渐渐沉入河底，被马善好不容易拖上船来，随从大口大口的吐着河水……

待上岸，三人冻得瑟瑟发抖。贵妇拉着马善，就要跪下，被马善扶起。当看见马善脖子上的玉佩时，贵妇睁大了眼睛:“恩人，你这玉佩从哪里来的”？马善答道:“此乃我义父之物”。那随从也震惊的看着:“能否借我家夫人一观”？马善疑惑的摘下玉佩，夫人仔细看了许久，神情激动，记下了马善的住址，深深的鞠了一躬:“恩人请回，改日登门重谢”！

望着贵妇的背影，马善陷入了沉思，她为什么对玉佩感兴趣？不由的心里一动……此时，河水微澜，拍打着芦苇，飘起片片苇絮，像一缕朦胧的梦。

次日破晓，马善被门外的汽车喇叭声惊醒，起床一看，门前几辆军用吉普及卡车，满载荷枪实弹的士兵来到门前。士兵下车，两边各站一排，整整齐齐的排到三十米开外。吉普车上下来一对夫妇，男的全副武装，像一个大官，女的正是昨天的贵妇，后边跟着一副官，手提着大包大包礼物，正是昨天那随从。那大官握着马善的手连连道谢，马善惊得说不出话来。

此时，关老汉在凤姑搀扶下，走了出来，当看到大官时，他面色凝重了。军官也看到了他，脸色苍白。两人对视着，似曾相识，又似陌生，空气仿佛凝固了。

好久，关老汉对马善说:“快，拿出玉佩”！马善连忙递过去，关老汉抚着玉佩，失声道:“儿啊，难道你忘了老父吗”？大官浑身一震，如梦初醒，上前跪倒，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唤:“父亲，儿子可找到你了”！抱着关老汉大哭，见此情景，众人皆拭泪。

天，下起了小雨，轻轻洒洒，极像晶莹的泪，苍天不欺，虽饱经风霜，却仍折射着温情，总会让善良的人看到曙光…

久别重逢，自有一番欢喜，那份亲情，如潮涌至。是夜，儿子独自留下，与父亲倾诉了多年的思念……

儿子低声啜泣:“那年，我被抓壮丁后，在湖北军阀叶蓬部当兵，由于我作战勇敢，无数战役，从班长到排长一路提升到营长、团长，一九四四又改投王凌云部，被提拔为师长”。

“十多年，没有一刻不在思念着父亲，常常中夜推枕，绕室彷徨，夙夜难眠。曾派人去老家，寻找您的下落，却片瓦无存。三年前，曾与手下来南阳公干，在一饭店吃饭，把家传玉佩丟失，懊悔不已。之后，父亲啊，儿如断线的风筝，空有梦魂来去”……听到这里，关老汉泪流满面，方知，那饭店老板所言非虚，那华服男子正是儿子！

儿子又接着说:“后来随王凌云部驻守南阳，虽然高官厚禄，但寻找父亲的心，却一日未感忘记，天可怜见，遇见义弟，救了您的孙子，使我们父子得以相见，真是人世苍桑，道义真情，诚不欺我啊”！

次日，儿子想带走父亲及义弟夫妇，去军中安身，因厌恶国军残暴，马善夫妇婉言谢绝，关老汉痛恨当世黑暗，亦不愿进出公门，愿继续随马善夫妇生活，儿子无奈，只好放下一百块大洋，回了军中。

马善与义父合计，将大洋买些粮食，分发给白河两岸的穷人，仅留三十块大洋度日，如此善举，终使马善与关老汉声名远播。

一九四八年秋，在关老汉的影响下，儿子率部起义，十一月，南阳解放。自此，云开方见日，潮尽炉峰出。

一九四九年春，共产党政府建立基层政权，苦尽甘来，穷苦人出身，又有文化的马善，被政府招为干部，积极的投入到新中国建设中，两袖清风，一心为公，官至副厅，后辞官赋闲在家，潜心研究鉴宝之学，曾著有《鉴宝》一书，所有稿费，全部捐给慈善机构。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凤姑被招录到南阳酒精厂，做了一名工人，后进入领导层，做了副厂长，八十年代退休，相夫教子，贤妻良母。

关老汉被政府特聘为教师，虽已晚年，但暮年壮心，教书育人，桃李满天下。心似莲花不染尘，善行天下暖人心，八十八岁善终。

关老汉的儿子，起义后仍在军队任职，一九五零入朝参战，后在邻省政协任职。前生多漂泊，余生见月明。

马善夫妇育有一子一女，儿子参了军，女儿上了中学。后儿子转业于金融部门，女儿当了一名人民教师。前辈积善功，后辈继长风。

一九八五年四月，清明，华发苍颜的马善夫妻，早早来到公墓，为关老汉献上了果品与鲜花。清风微微，细雨如丝，吹乱了白发，打湿了衣衫，马善夫妻一动不动。那风，那雨，如诉，如泣，叙说着曾经岁月的苦难与辉煌。忽然，一朵白花，被风吹到了远处，马善的心，也随之飞起，仿佛去追寻那曾经的、慈爱的、温暖的真情……

福祸相倚，唯在人为。天地多纷扰，只有善才能安守，世间多磨难，唯有爱才能向好。一滴浪花，感恩的是大海，一粒尘埃，回报的是大地。一念善心，和煦的是世间。愿人生的内涵，如阳光普照，愿生命的底蕴，如冬之篝火，因为，善良，是用温暖书写的。

(以上图片源自网络，诚谢)

写于2025年11月1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