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年(散文)

孙 荧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color:rgb(237, 35, 8); font-size:22px;">晚 年</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color:rgb(21, 100, 250); font-size:18px;">孙 荧</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1, 100, 250); font-size:20px;">  时光的脚步匆匆,到了晚年,仿佛也学会了踱方步,慢了下来。书房里陪伴了我几十年的旧钟表,是最称职的报时官。它的滴答声,也不再急促,而是带着一种悠长的、若有所思的尾音,像在品味一枚余味甘醇的橄榄。</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1, 100, 250); font-size:20px;">  我与这个世界的关系,似乎也简化成了与这副皮囊的朝夕相处。它像一栋住了七十年多的老房子,各处零件都开始闹些不大不小的脾气。老花镜是每日必戴的钥匙,不戴上它,书上的字便集体休假,世界只是一片温柔的模糊。受过伤的腰椎里的天气预报,比任何气象卫星都准确,潮气一来,便以酸胀为信号,提醒我该添衣服了。我用拳头轻轻捶捶它,戏谑道:老姐妹,知道你尽职,但也不必如此一丝不苟。起身行走,动作像对待一件珍贵的旧瓷器,轻、慢、稳,带着几分小心。这慢,却也让我发现了许多曾被忽略的风景:阳光如何在窗台上缓慢爬行,茶杯里热气袅袅的舞姿有多么曼妙。</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color:rgb(21, 100, 250);">  我的日常,便是在这“老房子”里与各位“住客”斗智斗勇。心脏偶尔会即兴来一段节奏不明的踢踏舞,我便得放下书,静静坐着,等它跳累了,恢复成平稳的华尔兹。记忆力像个顽皮的孩子,某个十分熟悉的字眼,任我百般搜寻,它自在一旁窃笑。我倒也释然,寻不见时便作罢,往往它自己觉得无趣,又大摇大摆地回来了。这仿佛成了一场游戏,一场我与时间之间心照不宣的、温和的捉迷藏。</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1, 100, 250); font-size:20px;">  孤独吗?偶尔。但更多的时候,我觉得这是一种清寂,是喧哗落幕后的余韵。最大的乐事,是侍弄阳台上的几盆花草。它们是我的“静友”,不言不语,却用一抹新绿或一朵偶然绽放的小花,回报我的浇灌。与它们相处,无需言语,只需目光和耐心。午后,阳光挪到了沙发处,我窝在上面慵懒地享受着阳光带来的温暖,就着一壶淡茶,读一本闲书,有时来了灵感,也会写点什么,或是干脆什么也不做,任凭思绪如风中的蒲公英,飘到哪儿是哪儿。这种无所事事的充实,是年轻时无法体会的奢侈。</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1, 100, 250); font-size:20px;">  家里偶尔有朋友来访,话题总绕不开你吃哪种药,我哪个体检指标有问题。我们交换着各自的病情通报,语气里没有恐慌,倒像在交流某种奇特的人生阅历,带着一种过来人的幽默与淡定。仿佛我们不是被疾病缠身的老人,而是一群勘破了生命某种密码的先行者。</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color:rgb(21, 100, 250);">  夕阳西下,一天的光景又被温柔地卷起。我靠在沙发上,听着那慢吞吞的钟声,看着光影在墙壁上作画。身体衰老,固然带来诸多不便,但它也承载了我一生的奋斗和记忆,是我通往这个世界的唯一窗口。与它的和解,便是与整个晚年的相携。</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1, 100, 250); font-size:20px;">  所谓晚年,大抵便是如此吧。如一盏渐渐凉下来的茶,温度不如初沸时滚烫,但滋味却愈发醇厚、澄澈。在这杯茶里,我品出了疾病带来的些许苦涩,也品出了闲适的淡淡甘甜,更品出了与光阴化干戈为玉帛后的从容与平静。窗外的世界依旧车水马龙,而我的小屋里,时光正以最舒适的速度,缓缓流淌。</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