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湖寻梦记

徐其龙

<p class="ql-block">  前些日子,做了一个离奇的梦。我竟穿越八百年的烟云,在苏州石湖畔拜会了南宋诗人范成大。竹篱茅舍间,青衫老者正抚琴长吟,我上前请教关于姜夔七绝《过垂虹》引发的种种疑问。正当他要作答时,梦却醒了。</p><p class="ql-block"> 晨光熹微中,我披衣而坐,不觉莞尔。原来五十年前埋在心底的种子,竟在暮年时分开出这般奇幻的花——那是1974年的深秋,我在复旦大学参与秦汉史编纂,偶然在图书馆角落翻到《白石道人歌曲》。当“自作新词韵最娇,小红低唱我吹箫。曲终过尽松陵路,回首烟波十四桥”的句子跃入眼帘时,瞬间被那种空灵的画面感击中。</p> <p class="ql-block">  后来得知这诗句背后的故事——南宋绍熙二年除夕,姜夔来到石湖造访老友范成大。范设宴款待,酒酣之间,歌女小红从屏风后抱琴款款而出,轻拢慢捻,莺啼婉转,姜大学士不能自持,宴罢后范成大便赠小红于姜夔。</p><p class="ql-block"> 告别范老友,姜夔携小红登上小舟离开石湖。一路上,水网九曲密布,河岸杨柳依依,姜夔站立船头吹着洞箫,如泣如诉,小红吴侬软语,低声吟唱姜夔的“新词”。<span style="font-size:18px;">在此意境下,</span>姜夔那首著名的七绝《过垂虹》呼之欲出。</p><p class="ql-block"> 这幅极具画面感的場景,让我从那时起便对石湖产生了无限遐想。</p> <p class="ql-block">  说来惭愧,当年萦绕心头的,还有一些文人式的痴念:小红吟唱的“新词”究竟是哪首?很想一读。这位只留其名未留其姓的女子,可曾在史册中留下其他痕迹?她随姜夔离去时,又可曾回望过石湖的山水?</p><p class="ql-block"> 这些疑问如江南烟雨般朦胧,却让那段文坛佳话在我心中愈发鲜活。</p> <p class="ql-block">  金秋十月,我终于踏上了寻梦之旅。</p><p class="ql-block"> 去石湖的路上,我特意重温了范成大的生平。这位与陆游、杨万里等并称“南宋四大诗人”的石湖居士,不仅以《四时田园杂兴》开创了田园诗的新境界,更将安危置之度外,出使金国,不辱使命。据载,陆游年轻时曾师从范成大,他在《剑南诗稿》中多次提及“范公教我诗法”,二人亦师亦友的情谊成为文坛美谈。</p><p class="ql-block"> 而姜夔在文坛的知名度似乎更高,作为南宋格律词派的代表,其《扬州慢》《暗香》等作品,至今仍闪耀着音乐与文学交融的独特光芒。</p> <p class="ql-block">  车至石湖,但见群峰环抱,碧波千顷。秋日的阳光洒在湖面上,碎成万千金鳞。我按着事先做好的攻略,经吴中胜境牌坊、行春桥,首先来到湖西致能大道边的范文穆公祠。“致能”与范成大的字“至能”音同形近,自有纪念范公之深意。</p><p class="ql-block"> 然而祠堂虽存,内设范成大塑像,陈列其生平事迹,但二进院落内外却只剩几方斑驳的石刻,在秋风中日渐风化。抚摸那些模糊的字迹,努力辨认着“石湖”、“田园”等残存笔画,忽然想起陆游悼念范成大的诗句:“平生故人凋零尽,只有石湖依旧青”,不禁滄然。</p> <p class="ql-block">  随后我折返,经行春桥和越城桥,走向湖之东岸,寻访渔庄。这里原是近代画家余觉所建“余庄”,其形态布局虽与传说中范成大的石湖别墅相去甚远,却也延续了石湖的文人雅集传统。</p><p class="ql-block"> 想象中,这里该是“渔庄蟹舍对斜阳”的意境,谁知,除临湖的那座“渔亭”颇为引人注目外,其余的几间屋舍均大门紧锁,青苔爬满石阶。透过窗棂望去,厅堂内空空荡荡,门外连块介绍牌匾都无。偶有落叶飘过庭前,更添几分寂寥。</p> <p class="ql-block">  从渔庄望向湖心,天镜阁的飞檐翘角在波光中若隐若现,宛如海市蜃楼。这里才是范成大石湖别墅的核心所在。史载,天镜阁中曾建有北山堂、农圃堂、寿乐堂、梦鱼轩、倚云亭、盟鸥亭等十余处景致,曾是江南文人雅集之所。想必也是范成大那年设宴款待姜夔、小红吟唱之地吧。</p><p class="ql-block"> 只是那日天镜阁暂不开放,又想起范成大诗中“天镜阁前看月明”的句子,不免怅然。</p> <p class="ql-block">  在湖中长廊小憩时,偶遇苏州本地人金老师。当谈起石湖之行观感时,这位生长在平江街、嫁到阊门的老苏州说:</p><p class="ql-block"> “苏州的景致,三分在物,七分在人。你们追寻的范成大,他的石湖别墅早己湮灭,但每个时代都有人在续写石湖的故事。余觉建渔庄是这样。你们在这里赏景怀古,不也是另一种形式的续写吗?”这番话让我豁然开朗。</p> <p class="ql-block">  是啊,我们总执着于寻找“真实”的历史痕迹,可历史真正的韵味往往藏在若隐若现之间。范成大将小红赠予姜夔的佳话,之所以能流传至今,是这个故事本身承载着文人相重的知音之情。</p><p class="ql-block"> 至于小红是否愿意跟随姜夔?他们后来是否长相厮守?这些疑问固然有趣,但或许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在那个特定的时空里,他们共同创造了永恒的艺术瞬间。</p> <p class="ql-block">  暮色渐起,石湖换上另一种妆扮,远山如黛,近水含烟。</p><p class="ql-block"> 此刻我突然释然,<span style="font-size:18px;">八百年的风雨可以改变很多——亭台会倾颓,石刻会风化,甚至连湖岸线都会变迁。但有些东西永远不会消失</span>:范成大的石湖别墅虽已湮灭,但《四时田园杂兴》中的劳作意境仍在;姜夔与小红的小舟早已消逝,但《过垂虹》的音律之美将会永存。</p><p class="ql-block"> 物质的遗存终将不在,但诗魂与美,却已注入这湖山之间,<span style="font-size:18px;">获得永恒的生命。</span></p> <p class="ql-block">  回望暮色中的石湖,行春桥与越城桥的灯光渐次亮起。我仿佛看见那叶载着吹箫才子和低唱佳人的小舟,正穿过八百年的月光向我驶来。</p><p class="ql-block"> 五十年的追寻让我明白:我们在意的不仅是这里还有什么,更是要抒发一种历史的情怀。重要的不是找到所有问题的答案,而是在寻访过程中,让历史与当下对话,让心灵与往圣共鸣。</p> <p class="ql-block">  归途的车厢里,我闭目回味这一日的追寻,梦中的疑问虽未完全解开,但已不再执着。因为最美的不是谜底,而是谜面本身——那些悬而未决的疑问,恰似石湖的晨雾,朦胧中自有一种诗意。而人生至乐,莫过于怀着一颗诗意的心,在历史的长河中且歌且行。 </p><p class="ql-block"> 今宵或许还会入梦,但不必再问范公什么了。只愿化作石湖上的一缕清风,陪伴那永远行驶在诗词里的小舟,驶向永恒的春天。</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