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拗的母亲

生命如歌

　　今天，一个画面一直定格在我的脑海里，久久挥之不去。每当我独处时，它就会突然冒出来，让我心情格外难过。

母亲是一名环卫工人。当初她兴奋地告诉我这份新工作时，我的内心满是抵触。并非我有职业羞耻感——我向来敬佩每一位勤劳的工作者，他们为社会默默奉献，是值得每个人尊敬的人，也是我在讲台上告诉孩子们应当歌颂的人。可当母亲突然说，她要成为一名环卫工人时，我的心里还是很不是滋味。

毕竟母亲已经七十多岁，毕竟我们早已成家立业，毕竟这份工作要风吹日晒、冬冷夏热，还得早出晚归、没有节假日。但我所有的理由，都没能挡住她要去的决心，最终我妥协了。

我对她约法三章：打扫卫生可以，但绝对不能翻垃圾桶；路边的不明液体万万不能喝，哪怕是没开封的矿泉水；陌生人给的东西，再好也不能要。

母亲爽快地答应了，只要能让她去工作，我说什么她都愿意听。

可上班第一天，我刚走到楼下，就看见母亲正伸手去捡垃圾桶上的一个废纸箱。我立刻急了，忍不住冲她吼道：“刚跟你说的约法三章，怎么转头就忘了？你再这样，我不让你去上班了！”

母亲讪讪地笑着，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我第一次捡，看这纸箱挺好的，不捡怪可惜的，怎么就这么巧让你看见了呢！我以后不捡了，别给你丢人。”

话虽这么说，母亲的三轮车上，废酒瓶、纸箱、矿泉水瓶却越来越多。她总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偷偷捡废品去卖。每次卖完废品，她脸上掩饰不住的高兴劲儿，还有账本上密密麻麻记下的数字，让我终究还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家里的快递箱、鞋盒，甚至是药盒，我都舍不得丢，悄悄给母亲攒着。

可今天下午的一幕，却让我心里像被堵住了一样，难受得喘不过气。

今天是十月一寒食节，我们一起回老家给父亲上坟。回来后，母亲说家里没馒头了，想去买。我说：“你在三轮车上等着，我去给你买。”等我提着一兜馒头回来时，远远就看见她正弯着腰，飞快地从垃圾袋里捡拾废纸壳、纸杯、牛奶盒。我把馒头放到她的三轮车上，默默地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忙碌的身影。她显然是怕我看见，一边捡一边频频回头。忽然瞥见我站在身后，她的身体猛地抖了一下，手上的动作瞬间慢了下来。

她尴尬地笑着，声音带着几分试探：“不捡怪可惜的。”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明明觉得应该上前帮她一起捡，可内心的那点纠结却始终克服不了，我就那样愣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母亲见状，连忙摆手：“你快走吧，别站在这儿，快走吧。”我知道，她是怕因为自己，让我在旁人面前抬不起头；她也看出了我内心的挣扎，不忍心让我为难。

我默默地转身离开，眼眶早已泛红。我清楚，母亲从来都不愿让我看见她捡垃圾的样子，她怕我难过，更怕我觉得丢人。一路上，母亲佝偻着身子，在寒风中低头忙碌的身影，一直在我脑海里盘旋，眼泪终究还是忍不住悄悄滑落。

面对母亲的执拗，我没有再去阻止，也没有上前帮她，只是默默转身离开。我不知道自己此刻的做法究竟是对是错，可我满心都是惶恐，怕这份迟疑，这份纠结，会成为我日后一次又一次后悔、悔了又悔的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