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苦

秦巴山人

<p class="ql-block">  白日里的喧嚣,是属于别人的。此刻,周遭都睡熟了,连远处马路上偶尔碾过路面的车轮声,也显得那般遥远、模糊,仿佛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梦呓。我独坐在这一圈微光里,仿佛被一只透明的茧包裹着,与外界的联系,只剩下这盏灯,和灯下这个被拉得变了形的、沉默的影子。</p> <p class="ql-block">  影影绰绰中,我独坐窗台,回想起今天老友相聚时认同的观点--人到中年,辛苦不是苦,心累才叫苦。当然,路遥在《平凡的世界》里早就说过:只要不放弃,苦难终会成为滋养生命的养分。</p> <p class="ql-block">  夜色如墨,在这初冬的季节里,寂静是有分量的,沉沉地压在肩上,也压在心上。怕是只有到了这般年纪,被生活细细地研磨过一番之后,才能咂摸出里头全部的滋味来。</p> <p class="ql-block">  辛苦是什么?是少年时,为着一纸功名,或在深夜昏暗的路灯下背诵那些佶屈聱牙的篇章,困了,眼皮沉得要用火柴棍支着,心里尚且有那盏灯;或在光亮的课堂上用金针刺骨以保持头脑清醒,抑或用钢刀削指借以明志,发誓不再打乒乓球……始终有一个叫做“前程”的东西压在心头,否则,将无法面对父辈“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残酷现实。虽说累,是肉体的疲惫,睡一场好觉,便又能生龙活虎。而今的累,却像是江南梅雨天里,那无处不在的潮气,不猛烈,不张扬,只是悄无声息地浸润着你,从衣衫到骨髓,让你浑身都感到一种沉甸甸、黏糊糊的不得劲儿。这便是心累了。</p> <p class="ql-block">  心苦是什么?是明明辛苦了却得不到理解与尊重的郁闷。有时候我也会想:我们历经苦难、饱经沧桑,至死不渝追求的到底是什么?答案也许很简单--是在每一个平凡的日子里,有家回,有人等,有饭吃,与始终为你点亮的那盏灯……</p> <p class="ql-block">  这心累,大约是从四面八方漫过来的。</p> <p class="ql-block">  一头是年事已高的父母。他们是真的老了,七老八十,像两棵褪尽了枝叶的老树,在秋风里微微打着颤。电话里,母亲的声音总带着些小心翼翼的欢喜,反复问着些琐碎的事,“吃过了吗?”“天气凉了,要加衣。”末了,总要沉默一会儿,才轻轻地说:“我们都好,你忙,不用惦记。”那沉默的间隙里,藏着她未曾说出口的寂寞与依赖。父亲的背,是何时佝偻下去的?两鬓又是何时斑白的?我竟有些记不真切了。某一刻,我心里猛地一酸。他们正一步步地,缓慢而又坚决地,走向人生的彼岸。而我,站在这边,伸着手,却什么也抓不住,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无形的、名为光阴的河流,在我们之间,越涨越宽。</p> <p class="ql-block">  另一头,是正抽枝发芽的孩子。她的世界是崭新的,喧腾的,充满了无限的可能与好奇。她会捧着一本书,忽然问我这样或那样的问题,其实我早已言不由衷--知识储备远不及她……我该如何向她解释昵?我是在为她构筑一个完美的梦?还是在怯懦地回避现实的粗粝?我教她诚实,自己却常常说着口是心非的客套话;我教她善良,自己却在人世的倾轧中,不得不磨出一副坚硬的壳。我仿佛是在一条湍急的河流里,奋力地推着她向前,要她去看那前方的光明盛景,自己却大半身子浸在冰冷的水中,感受着那份刺骨的凉意。</p> <p class="ql-block">  中间的就是我,承上启下,是儿子,是父亲,是“牛马”,是朋友,是一张张关系网中一个规整的结。<span style="font-size:18px;">白日里在人群中,</span>唯独不是我自己。只有在这万籁俱寂的深夜,当所有的角色都卸了妆,退到幕后,那个本真的、有些疲惫的“我”,才得以怯怯地走出来,喘一口气。然而,就连这片刻的喘息,也带着一丝负罪般的奢侈。</p> <p class="ql-block">  窗外的夜色,似乎没有那么浓了,透出一点蟹壳青。那沉沉的黑暗,到底是在渐渐地化开。远处,小区里传来第一声清亮的鸟啼,划破了这凝固的寂静。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p> <p class="ql-block">  我长长地吁出一口气,那团盘踞在胸口的滞闷,仿佛也随着这气息,被带出去了一些。我站起身,骨头因久坐而发出轻微的“咯吱”声。我伸手,捻灭了台灯。</p> <p class="ql-block">  那一圈昏黄的光晕倏然隐去,房间沉入黎明前更深的黑暗里。我站着,适应了一会儿,才摸索着走向厨房--又该给媳妇准备早餐,开始新一天的生活了……</p> <p class="ql-block">  这心苦,是说不尽,也逃不脱的。但炉灶上升起的,是温热的烟火气;碗筷间碰撞的,是琐碎而真实的叮当声。这,大约便是生活本身了罢。</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