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法源寺

晴耕雨读

一

北京地区营城建都历史久远，千余年世事变迁，古城多次毁于兵燹战乱之中，又多次复建于废墟焦土之上，几番推倒重来，“城头变幻大王旗”。

唐五代时期，此地矗立的城叫幽州城。宋朝结束了五代十国乱世，但未能光复幽云十六州将此地纳入大宋版图。大体上北宋同期，这里隶属辽国契丹人，南宋同期隶属金国女真人，前后营建了辽南京和金中都。再后来，蒙古人一统天下，在这里营建了元大都。朱元璋“扫荡胡尘、一统华夏”后，将元大都改名北平。明成祖“天子守国门”，营建北京城并迁都于此。嘉靖皇帝为增强城防、抵御外敌，在内城城墙外加建一圈外城，由于资金不充足，外城只修建了南面部分，此后未再扩延，形成了北京城“凸”字形状（清代未对北京内外城垣进行大的修建）。

建国后，明清北京城墙被拆除，原地修建了二环路。历代古建绝大部分已经消失在历史长河中，也有一些有幸留存下来，如今成为旅客竞相游观的风景名胜。

二
北京二环内的千年遗址不少，但能看到千年遗存的地方不多。法源寺是目前我知道的，最古老的一个。

法源寺悯忠阁内的“《无垢净光宝塔颂》碑”，是唐代叛臣史思明所立，距今1200多年。石碑最初镶嵌在悯忠寺（法源寺前身）东南角宝塔上。那时，悯忠寺位于幽州城内的东南隅。

寺里大雄宝殿前檐明间下，有两块雕刻卷叶莲花瓣的柱础，据说也是唐代原物。这些遗存已在此地千年，见证了风云变幻、沧海桑田，迎接了无数凭吊怀古的后来人。石碑柱础阅人无数，而人的寿命不足其年龄的十分之一，只能窥得它们过往的一刹那。可叹，物才是天下的主人，人只是世间的过客。

历史上来过法源寺的名人不胜枚举，既有天潢贵胄，也有社会贤达，还有文人墨客。辽代有兴宗皇帝耶律宗真……金代有完颜纲、宋钦宗赵桓……元代有张养浩、谢枋得……明代有袁崇焕、顾炎武……清代有顺治、雍正、乾隆、光绪四位皇帝和纪晓岚、赵翼、洪亮吉、龚自珍、翁同龢、张之洞、康有为、谭嗣同……民国有泰戈尔、徐志摩、林徽因、齐白石、陈师曾……这些人中，有的是来此布金饭僧，有的曾在此寓居常住，有的是在此囚禁拘押，也有一些人死后在此停灵超度，留下了诸多令人回味的瞬间，或铁血悲歌，或亡国伤痛，或壮士慷慨……所以有“一座法源寺，半部中国史”的说法。

三

法源寺有两样东西最吸引人目光，一是四月的丁香花，二是树影中的古石碑。“没有目光凝视的世界是毫无意义的。”丁香为谁而开，若无人赏，终究是“寂寞开无主”；石碑为谁而立，若无人看，岂不是“黄昏独自愁”。

法源寺丁香是北京四大花事之首，有“香雪海”的美称。每年丁香花期，来此赏花的人很多。自清代起，这里便有“丁香诗会”的传统，文人墨客雅集于此吟诗作对。泰戈尔、林徽因、徐志摩等就曾在这丁香花下论诗。

法源寺石碑总数有五十余通，上自初唐下迄民国，可以说每朝皆具，慕名来此看碑的人也有很多。顾炎武曾来此考证“无垢净光宝塔颂碑”上文字磨改重刻情况。他在《金石文字记》中记载，“予后至燕，一日与鄞人万言同至悯忠寺，谛观此碑。”李敖在《北京法源寺》中描写了康有为来寺中观赏石碑，并与法师讨论佛学与救国之道的故事。还描写了梁启超和谭嗣同的第一次会面，也是在法源寺大雄宝殿前的石碑下。尽管这是小说里的故事，但康有为、谭嗣同故居都在法源寺旁边不远，他们肯定来过法源寺，也一定看过寺里的石碑。

任何物质都是一个历史过程。石碑尤其要以历史的眼光去看。因为上面的文字，并非都是初立时所刻，有后来者追加的，也有后来者磨平修改的……因此介绍石碑时，介绍立石时间不如介绍“距今多少年”更准确。因为这石头上既包含了最初篆刻的文字，也包含了若干年来新增或修改上去的，容易被误认为是初刻时留下的文字。

四

北京城的历史过于宏大，法源寺是走进北京城历史的一扇重要窗户。法源寺的故事过于丰富，可以说的太多，多到不知该从何说起，才能使人有更加的强烈的感知。

“一总结就抽象，一具体就深刻”。提炼后的文字给人的感觉是泛泛而谈，不易被感性思维获取，需要找一个具体的点，作为了解法源寺的入口，我想石碑是最合适的。所以先写了北京城，再写了法源寺，后写了石碑。以上三段文字，可作为访客走进法源寺的序言。

我也是来法源寺看石碑的过客，几乎每周六下午都会到这里待一个半小时。最近几周，通过翻看资料、实地辨别，已把大雄宝殿前6块明清石碑正面内容全部搞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