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阳冬赋

玄空子

夫乾坤有代谢，寒燠自成章；陇坂分九垓，风物各擅场。庆阳者，踞雍州之吭，扼泾渭之喉，禹迹所篆“雍州”故地，汉简所记“安定”旧邦。今以“陇东粮仓”沃野千里，凭“岐黄医道”济世千年，仗“周祖农耕”开华夏稼穑先声，更借“陇东剪纸”剪活人间烟火万象。至若冬令初肃，朔风卷雪，斯地虽无江南梅瘦之幽，独得黄土高原冬魂之雄——寒是骨，暖是魂，萧索处藏生机，苍茫中孕磅礴，诚天地钟灵之境，人文厚积之城也！

其一·原隰凝寒：大地的史诗

看大野铺宣，苍天落墨。北有子午横亘，千峰负雪如龙脊；南有环水蜿蜒，万壑凝冰似龟纹。昔《诗经》吟“泾以渭浊”，今则寒凝泾波，冰裂若宋瓷开片，纹路里藏着周先祖踏勘的足印；雪覆若宣纸泼墨，留白处待春犁翻出新的故事。遥想不窋教民稼穑，曾在此垒土为田；公刘迁豳兴农，亦踏过这些被雪捂软的峁梁。更有黄土坡峁，经秋雨切割、冬雪堆塑，或似卧虎衔珠（环县老虎沟），或如巨鳌负图（镇原雕岭），天工之妙，非丹青可摹。日影穿云，雪光迸作碎银，落进老井，荡起一圈圈年轮；风过处，雪沫纷扬如柳絮，沾上衣襟，便带了三分土地的体温。

其二·村墟烟火：屋檐下的春天

窑洞群落，是大地的纽扣，缀在坡梁间。顶覆新雪，像盖了床棉絮；檐垂冰溜，如悬着水晶帘。日头爬上崖背，瓦当泛着青，恍若商周青铜器上的绿锈，藏着三千年的烟火。柴门“吱呀”半开，黄犬吠碎霜色，惊起寒鸦数点，掠过枣枝——那枝桠经冬不凋，还挂着去年未落的红果，像谁遗落的灯笼。

老妪倚门喊：“娃子，窑里煨了罐罐茶！”灶火正旺，铁壶“咕嘟”作响，白汽漫上窗纸，把剪窗花的影子烘得更艳。少妇推窗，鬓边插朵绒花，指尖翻飞，红纸上便绽出牡丹戏蝶、莲鲤抱子，贴在窗上，把寒夜都映暖了。

窑洞里，热炕围坐七八人，茶盏腾雾，说史的声音撞着窑壁：“周老王在庆城教民种谷，公刘在高柏山测日影定节气……”连墙角的酸菜坛都醒了，咕嘟冒泡，把往事腌得更浓。

最是稚子欢：堆雪狮，鼻尖沾着灶灰；滚雪球，追着狗跑过院坝。笑声撞碎檐下冰柱，“叮咚”坠地，惊起猫儿扑向案头枣枝——那红果“噗”地落进雪堆，倒像给冬天盖了枚朱砂印。

其三·山水清音：天地的心跳

登子午岭，松涛裹雪，更显苍劲。雪压枝桠，如将军披甲；松针滴露，化冰珠落进苔藓，叮咚似琴。山雀跳上枝桠，啄落积雪，“簌簌”声里，山溪醒了——“咔嚓”裂开冰面，露出底下暗涌的春潮，哗啦啦唱着，往山外奔去。

环江两岸，芦苇苍苍，雪覆梢头，如鹤氅垂落。野鸭扑棱棱钻冰，溅起碎玉，旋即又潜入深潭，只留一圈圈涟漪，把天上的云揉碎。猎户踏雪而来，脚印串成诗行，引向林深处。忽闻一声清唳，是苍鹰掠过，雪片纷扬，天地共舞，像在演一场冬的祭礼。

其四·人文渊薮：血脉里的火种

冬闲人不闲，文脉更炽烈。村头戏台扎起，皮影灯箱亮起，红绸子飘着，《穆桂英挂帅》的唱腔撞雪：“辕门外三声炮如同雷震——”弦子叮咚，比雪还亮；老艺人抖须，比冰还刚。

陶窑前，老匠盘腿坐，泥团在掌心转，捏出罐罐、碗碗，入窑烧作粗陶，将来要盛老碗茶，装油泼辣，装庆阳人的日子。

书案前，先生写“福”字，墨香混着柴烟，飘满街巷。墨迹未干，便被人揭走，贴在粮仓、灶房、炕头——这不是字，是盼头。

最暖是围炉夜话。炭火烧得通红，映得人脸泛光。“昔有傅介子斩楼兰，今有石油人钻地找油！”老支书拍腿，煤块“噼啪”炸响。石油工的小伙子挠头笑：“咱在马莲河畔打井，冻土硬如铁，偏要钻出黑金子，给咱庆阳添把火！”

结章·冬藏春生：土地的誓言

嗟乎！庆阳之冬，是大地的孕房。黄土地藏雪，是为润透每粒种子；窑洞蓄暖，是为焐热每颗人心；剪纸剪福，是为绣好明年的春衫。

昔范仲淹守庆州，叹“塞下秋来风景异”；今观庆阳冬景，方知寒地有热肠，瘠土生繁华。待得东风破玉门，冻土醒，麦浪翻，庆阳将以“陇东粮仓”之重，托举天下饭碗；以“岐黄故里”之智，守护众生安康；以“红色圣地”之魂，传承信仰之光。

美哉庆阳冬！寒是淬炼，寂是沉淀，终要酿出最浓的甜；

壮哉庆阳人！守得住黄土根，捂得热心窝，写就大地的史诗、岁月的歌！

这冬，不是结束，是序章——

序章里，藏着五千年的农耕基因，

序章里，跳动着一亿人的滚烫心跳，

序章里，庆阳正弯腰，把春天的种子，

轻轻，埋进雪被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