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银杏情

源慧

　　许久没出门了，秋天总要寻找些色彩来斑斓自己的思想的。俗话说“走运走运”，走出去，遇见最美的山水，遇见最好的自己，将何其幸运。

　　车在山谷里盘旋，两旁是稀稀疏疏带着深秋韵律的田野和山峦，已开了近五个小时的车，正有些倦怠，一个转弯，眼前豁然开朗，像是天地间忽然打开了一本金色的、厚重的古书。那是一种怎样惊心动魄的黄啊，不是初春的嫩黄，也不是稻谷的明黄，而是一种沉郁的仿佛从泥土深处漫溢上来的古铜黄。整座山，整片谷，都被这无边无际的、燃烧般的黄笼罩着。我不由得兴奋起来，老公说，随州千年银杏谷终于到了。

　　随州千年银杏谷，坐落于湖北省随州市曾都区洛阳镇永兴村，被誉为“千年银杏十里画廊”，这里拥有全国分布最密集、规模最大、保留最完好的一处古银杏群落，堪称一个活着的银杏王国。整个景区大约有银杏520万株，百年以上的超过 6万株，五百年以上 近 1万株，千年以上 308株。

　　在这里，你可以看到呈掌形排列的"五老树"，平均树龄都超过2000岁，它们也被赋予了平安、送子、招财、状元和长寿的美好寓意。"一母九子" 也是不容错过的奇观，一棵500年以上的母树被九棵子树环抱，形象地展现了母慈子孝的人伦温情。

　　清晨的阳光，从淡淡的薄雾中渗出，像是滤过了的醇酒，斜斜地洒在湖面，将山谷染成一派恢宏而沉静的金色。我沿着新修的栈道往前走，两旁的水杉已是酒醉红颜，脚下簌簌作响的，是层层叠叠的银杏叶，软软的，仿佛踩在千年的光阴上。

　　举目四望，那金色是流动的，又是凝固的，是炫目的，又是温厚的。有的独树一帜，撑开巨伞，巍巍然若帝王华盖，有的三五成群，枝叶交错，亲亲然如挚友相逢。“五老树”悠然的闲居在一大片绿色的草坪，它们枝干黝黑，像是被雷火淬炼过，又被岁月风干，而从那苍老的躯体里迸发出来的，是满树、满枝、满眼的金黄，灿烂得如同一次盛大的燃烧。极老的根，生出极新的叶，极枯的干，托起极华的冠，难道是生命的悖论？

　　忽而，一艘小船从古老的银杏林缓缓驶出，像一片千年的银杏叶落在在湖面，湖上泛起淡淡的白雾，湖水倒映满树的金黄，小船若隐若现，红衣船夫怡然自得，白衣公子玉树临风，这是唐伯虎寻秋香还是李白乘舟将欲行？我被眼前的景色怔住了。

　　我走到最老的那株树下，它已有2300年历史，那树干真是真粗壮啊，怕是七八个人也合抱不拢。树皮沟壑纵横，像一位沉思的老者额上深刻的皱纹，我伸出手，轻轻贴在那粗糙的树皮上，指尖传来的，是一种坚实而温凉的力量。闭上眼，仿佛能感到一种缓慢的脉搏，从树的深处，顺着指尖，传到血脉，这搏动，沉稳、悠长，带着一种地老天荒的从容。

　　我忽然想，当随州这片土地上，那位名叫季梁的贤者第一次阐述“夫民，神之主也”的道理时，这棵树，或许还只是一株稚嫩的幼苗。当曾侯乙墓中那些精美的编钟被工匠们小心翼翼地铸造、调试，发出第一个清越的音符时，这满树的叶子，是不是也曾为之颤动，将那乐声收藏进自己新生的脉络里。千百年来，多少朝代兴替，多少人来人往，都如脚下的落叶，化作了泥土，唯有这古老的银杏，还站在这里，看春去秋来，看云卷云舒，将所有的沧桑，都沉淀成一圈圈沉默的年轮。

　　风来了，头顶上那千万把小扇子舞动起来，那声音，初如春雨洒在湖面，细细密密，继而耐不住性子的小扇子，脱离了枝头，一片，两片，十片，百片，它们在空中划着优美的、不规则的弧线，像一群金色的蝴蝶，在生命最后的时刻，做一场盛大而宁静的告别。我仰着头，看着这场金色的告别，时光仿佛失去了催人的意义，千年与一瞬，也没有了分别。我感到自己也如同那舞动的叶子，虽然渺小，却也拥有了整棵古树的记忆。

　　山谷里并不只古树的静默，那清澈的溪流，偶尔漂过几片落叶，像一页页载着诗的信笺。不远处，一群年轻人，正围坐着一棵古树欢歌，他们的笑声，和着那秋风、那落叶，像是这秋日交响曲里最温暖、最富人情味的乐章。生命的老去与新生，在这里以一种最和谐的方式共存。

　　夜渐渐的来临，纵有不舍，终有离别，我带不走一草一木，但那悠悠千年的气息，那绚烂而宁静的精神，却已悄悄潜入我的血脉，这便是秋日银杏谷给予一个匆匆过客最慷慨的馈赠了，何其幸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