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我跑成了罗圈腿（纯属虚构）

一叶知秋

已有二十多年不曾滑冰了。昨日与几位朋友来到滑冰场，刚系好冰鞋，一股熟悉又陌生的感觉便涌上心头。然而当冰刀轻触冰面的瞬间，我的身体竟自然而然地飞驰起来，仿佛这二十年的光阴从未流逝。

风声在耳边呼啸，我的思绪却飘回了黄土高原。恍惚中，我又成了那个在月光下一路飞奔的年轻身影，那个为爱痴狂的傻小子。

这一切，都要从我的出身说起。父亲因直言被错划为"右派"，母亲出身"工商业兼地主家庭"。在那个唯成分论的年代，这两顶帽子如同沉重的枷锁，将我牢牢困在命运的底层。

记得初中毕业那年，正逢"白卷英雄"张铁生事件，学校取消了所有考试。上高中全靠大队推荐，贫下中农子弟即便成绩垫底也能升学。我虽常年名列前茅，却因家庭成分，连高中的门槛都迈不过去。眼睁睁看着成绩远不如我的同学走进课堂，我第一次尝到了命运的残酷。

一九七七年春天，走投无路的母亲让我跟着哥哥加谷学木匠，寄居在西安的姨母家。每天与刨花、木屑为伴，我以为人生就要这样黯淡下去，直到那个永生难忘的黄昏。

那日收工回家，一群受惊的绵羊突然从山坡冲下。我躲闪不及，被撞倒在地。一个穿着碎花布衫的姑娘急忙跑来，连声道歉。她轻轻卷起我的裤腿，从布袋里取出云南白药，小心翼翼地涂抹在伤口上。"我叫小芳。"她抬起头时，夕阳正好落在她的睫毛上，碎金般的光晕在她脸上跳动。

这个瞬间，永远定格在了我的记忆里。

从那天起，三十里山路成了我每天最甜蜜的负担。"三十里的明沙二十里的水"，这首信天游仿佛就是为我而写。半个月里，我跑了整整十五回。解放鞋磨破了一双又一双，小腿酸痛得走路都打颤。可每当想到她在村口翘首以盼的身影，所有的疲惫都会烟消云散。

小芳刚高中毕业，我们在一起时，多半是在切磋功课。她的数学极好，再复杂的公式经她讲解都变得清晰明了；而我在文科上略胜一筹。她总会在分别时，悄悄塞给我一个还温热的煮鸡蛋。那简单的食物，成了我在异乡尝过最温暖的滋味。我们最亲密的时刻，不过是指尖不经意的相触，却足以让我心跳加速，回味整夜。

一九七九年，命运终于出现了转机。父亲平反昭雪，全家恢复了商品粮户口。恰逢县文化馆公开招聘，母亲来信催我回去应试。离别时，小芳把我母亲的信反复看了又看，笑得比哭还难看。"你走吧，"她说，"你是吃国家粮的人了，该去奔你的前程，别再惦记我们这黄土疙瘩了。"临走前夜，我们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告别，我把珍藏已久的钢笔塞进她手里："等我。"她低头不语，月光照亮她颤抖的睫毛，也照亮了她脸上的泪痕。

回到湖南衡东，我顺利通过文化馆考试，立即投入到市国庆汇演的筹备中。尽管工作繁忙，我仍坚持每周写信。起初她回信很勤，字里行间满是牵挂。后来信件渐渐稀疏，直到最后一封，她说："别总惦记着跑回来了。我吃农村粮，连户口都没地方接受。"这句话，看似是说给我听，实则是她说服自己的借口。

滑冰场的寒意将我从回忆中惊醒。我下意识地摸了摸小腿，那些年奔跑留下的肌肉线条依然隐约可见。后来听说她嫁了个本地人，生了两个孩子，过着平凡的生活。而我一直在文化系统工作，直到退休。

这些年来，每当夜深人静，我总会想起在黄土高原上奔跑的日日夜夜。那段无疾而终的初恋，成了时代刻在我们身上的特殊印记。但那些为爱奔跑的日子，那些月光下的约定，那些藏在煮鸡蛋里的温情，永远是我生命里最滚烫的篇章。

如今在冰场上，我依然停不下来。或许我追寻的，不只是滑冰的快意，更是当年那个在黄土高原上一往无前的自己——那个愿意为爱跑成罗圈腿的傻小子。那些年跑过的路，早已深深烙印在生命里，成为我此生最美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