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春山居图

心湖小筑

一大早从桐庐县城打车去石舍，计划从石舍徒步马岭古道至芦茨。

上车后与司机闲聊，说了一句这条路好像通公交。司机说可以坐公交，并说可以去大坝坐公交，那里的风景也不错。我暗度司机可能怕回程跑空车不想去，于是就顺着他的心意，同意改终点到大坝下。

但这一善念的后果却由双腿承担了。因为下车后才发现：公交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有。于是决定徒步前往芦茨村。

沿着江岸的公路，缓缓地行。公路边树木繁茂，倒也不担心日晒。路边的山，此刻显得愈发高峻。山上的树木，蓊蓊郁郁，是一种饱含着水气的、沉甸甸的绿。

透过道旁树，富春江便豁然在眼前了。

一见着这江，心便先是一静，随即又空阔起来。那水，并非我想象中的浑黄激荡，而是一种沉静的、含着淡淡碧色的绿，宛如一块极大的、未经雕琢的青玉，静静地卧在山峦的臂弯里。江水是不大流动的，至少眼看上去是如此，只在微风过处，漾起一层层细密而柔和的縠纹，将那倒映着的山影、云影，都揉成一片朦胧而富于诗意的颤动。

对岸的山，一重接着一重，由近而远，颜色便一层淡似一层，直至被清晨的薄雾蒸融。近处的，是青黛色，树木的细节仿佛还依稀可辨；再远些，便成了淡淡的灰蓝，只剩下起伏的轮廓；最远的，则隐隐约约，与天际的浮云融在了一处，只留下一抹似有还无的痕。这层次，这笔墨，不正是《富春山居图》的章法么？那长卷起首的江岸，便是这般平远开阔，水波不兴；而画的中段，山势便开始回环曲折，变得繁复深秀起来。

几只白鹭，时而静立江边的树梢上，像沉思的隐士；时而展开雪白的翅膀，贴着水面翩然飞过，姿态优雅得不像话。

行至一处山湾，水色愈发深幽。此时，万籁俱寂，山间的岚气，不知何时生了起来，丝丝缕缕地缠绕在半山腰，像给青翠的山峦系上了一条柔白的纱巾。太阳斜斜地倚在山顶上，光线透过树梢，变得金黄而柔和，给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色调。我忽然感到一种巨大的、近乎宗教般的宁静与平和。这山，这水，这云烟，千百年来便是如此了吧？它们见证过严子陵的钓竿，见证过谢灵运的木屐，也见证过黄公望的画笔。古人今人，在此刻，仿佛借着这同样的风物而心神往来。那卷《富春山居图》，画的又何尝是具体的山形水貌？它画的，是这方水土的魂魄，是这份“天人合一”的栖居理想，是这份阅尽繁华后的淡泊与安然吧。

我便在这富春山居图里徐徐前行。这一路，虽未沾水，水却漫到我眼里，满到我心里，于是全身心都极其舒爽，是清凉香甜的味儿。

不知走过几道弯，不知走了多少步，再转个弯，便见到了“芦茨村”的村碑。

一踏上那村道，人便仿佛跌进了一个旧梦里。芦茨村是安静的，静得只听得见自己的脚步声，以及那不知从谁家院落里漏出来的、断续的鸡鸣。村舍依着缓坡，层层叠叠地散着，一律是白墙黛瓦，有种说不出的温润。几株老樟树，蓊蓊郁郁地立在村中，将浓得化不开的绿荫投下来，光影婆娑。我沿着窄窄的巷子慢慢走，看见一位老妪坐在门前的竹椅上，眯着眼，手里不紧不慢地编着竹篾；几只芦花鸡在脚边悠闲地踱步，啄食着什么。这光景，是入画的，是黄公望笔下那一片平和天真的人间烟火。我想，当年那位画中高人，或许也正是在这样的村落里歇过脚，喝过一碗粗茶，然后将这份闲适，化入了他的长卷里。

晃荡着踱过吊桥，我决定从芦茨上马岭古道，穿越到石舍。也许是因为时间尚早，古道上并没有其他人，我单枪匹马在树荫下穿行，路面全用鹅卵石铺砌，很有年代气息。山路崎岖，似一条缠在山腰的腰带，因此极为平坦，不像其他地方的古道，总有爬不完的坡。

正当我在平坦的山道上浪漫遐想，却遇前方道路维修，施工机器拦住了去路，工人让我绕路走，我看了看另一条灰头土脸的烂泥路，居然没了游兴，于是原路返回，这个徒步计划也就半途而废，不知以后会不会后悔。

归途时，暮色已四合。江上起了薄薄的夜雾，对岸的村落，已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倒映在墨色的江水里，随着波纹轻轻晃动，像碎了一江的金星。那灯火是暖的，是人间的；而四周的山影与夜空是冷的，是自然的。这一暖一冷，一实一虚，交织在一起，又是一幅活着的画卷。

我终究只是一个匆匆的过客，带不走这里的一片云，一滴水。再加上此次旅途的两个小意外，终究留下一些不完美，也许会有些许遗憾。虽是随性慢走，一天下来，腿脚也是在无声的抗议，但这收获却是沉甸甸的，这份用脚走岀来的美，不就是我精神的流量！

那卷《富春山居图》也早已身首异处，分隔海峡两岸。但此刻，站在这暮色苍茫的江边，我却觉得，那画中的精神是完整的，不曾断绝。它就流淌在这不息的江水里，蕴藏在这默然的群山间，也沉淀在每一个于此地找到内心安宁的游子心中。画可以分开，但山居的意境，这片富春山水所给予人的感动，却是任何力量也无法割裂的。

虽未见石舍，我却收获了整幅“富春山居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