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世间,情为何物?

湖人郎

<p class="ql-block">  殊胜·茶园餐厅,一座小院,一壶清茶,老陈与我相对而坐,远离了城市的喧嚣和浮躁。 </p><p class="ql-block"> 老陈,儿时的伙伴,因父辈工作的关系,曾在同一栋单位宿舍楼里生活了五年整,且是八年同级不同班的从小学到中学的同学。大学毕业后,我虽从军,身在军营,但两人又十分投缘地在一个城市生活、工作。故,两家交往甚密。老陈夫人小张,虽然来自西北某个被风沙抚摸过的城市,人却生得一副江南水乡的甜静模样。平日里言语不多,嘴角总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仿佛心里藏着什么蜜,不经意间便从眉眼间流淌出来。给人的感觉,她的静,并非疏离,而像午后窗棂上停驻的一片暖光,温和地笼罩着这个家。老陈是地道的江南本地人,性格里却带着北方的爽利与热闹。朋友相聚时,总是他话语最多,新闻时政、邻里趣闻,声音洪亮,填满屋子的每个角落。</p><p class="ql-block"> 老陈两口子,一静一动,相得益彰,共同酿出了生活最本真的甘醇。一直以来给我们展示的是一幅因性格姻缘而融合、在静默中蕴含深情的家庭图景。 </p> <p class="ql-block">  直到今天,老陈在我面前一声长叹,道出了满腔的无奈和无限的惆怅。</p><p class="ql-block"> 他那一口气叹得悠长,带着江南梅雨天似的潮意,将周遭茶香的清逸都压得沉了沉。</p><p class="ql-block"> “离了,有半年了……”老陈的一句话,不啻于一声惊雷,震得我慒了圈……。虽然我从部队转业后进了省城,两家分处两地,但来往还是经常性的,即使上半年的那次家庭聚会,也没有一丝一毫的离婚迹象。</p> <p class="ql-block">  “整整有一年时间,我们默契地达成了共识:各自的工资各自保管,父母的赡养各负其责,工作上的事互不插手。家里的房子还是共同住着,但分房而睡,用餐也难得在一起,就像合租的室友。”</p><p class="ql-block"> “我们俩就像是签订了长期合租协议的伙伴,共享一个住所,却谁也不关心谁的喜怒哀乐。”老陈说。</p><p class="ql-block"> “当时觉得这样,好像也没什么不好。各管各的,省得麻烦。”</p><p class="ql-block"> “也没有对外透露丝毫异常。朋友聚会时,依然会结伴出席,席间偶尔配合着笑笑,没人看出我们这对‘恩爱夫妻’早已心照不宣。只有我们自己清楚,这段婚姻早已没了温度。”</p> <p class="ql-block">  “离婚是她先提出来的,而且非常坚决,意思是女儿也成家独立了,她想一个人静静,再不想被家庭束缚,想过过自己的日子”“当时,我愣住了,像被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脑子里嗡嗡作响,反复回响着‘一个人静静’‘自己的日子”这些字眼。这二十多年的婚姻,这个我们一手建立起来的家,对她而言,竟成了一种‘束缚’吗?我看着她,她的眼神平静,却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去意已决的疏离。我试图在她脸上寻找一丝赌气或冲动的痕迹,却只看到一种如释重负的坦然。那一刻我才恍然发觉,在那些我为工作奔波、以为只要扛起经济责任就是好丈夫、好父亲的日子里,她的沉默并非认同,而是在独自消化无数的委屈和寂寞。女儿的长大成人,仿佛抽走了支撑这个家的最后一根共同支柱,也让她终于下定决心,要为自己活一次。”</p><p class="ql-block">  老陈已是深深陷入了回忆中,不停地述说着。</p> <p class="ql-block"> “我看着这个与我同床共枕了几十年的女人,突然感到一阵陌生。我想起年轻时,她也是个怕黑、喜欢粘着人的姑娘。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不再向我诉说烦恼,也不再需要我的陪伴了呢?是无数次我深夜归家时她亮着的那盏孤灯,还是在她生病时我只能托付给电话的关心?‘想过自己的日子’,这句话像一把钝刀,割开了岁月的假象。原来,她早已在内心完成了离别的仪式,而我,却还浑然不觉地生活在名为‘家庭’的惯性里。” </p><p class="ql-block">  “我望着她,所有到了嘴边的质问和挽留,最终都化为一声无声的叹息。我还能说什么呢?难道要说‘不行,我不答应’吗?那和她所说的‘束缚’又有什么分别。她不仅仅是我的妻子,孩子的母亲,她首先应该是她自己。这个认知来得有些迟,但终究是来了。我们携手走完了养育后代这一段路程,如今船已靠岸,她想去看看别的风景,我纵然有万般不舍,又有什么权利去阻拦?或许,爱到了这个年纪,早已不是占有,而是尊重与成全。”</p><p class="ql-block">  “上半年,办离婚手续时,我们彼此出奇的平静,平静得像深秋的湖面,不起一丝涟漪。没有争吵,没有眼泪,甚至连一声叹息都显得多余”。</p> <p class="ql-block"> “她啊,什么都好,就是太静了,静得像一口古井。”老陈转动着手中的白瓷茶杯,目光落在窗外小院的一隅青苔上,声音低了下去,“我心里头的事,外面的苦,好像都激不起她眼里一丝涟漪。”</p><p class="ql-block">  我微微一怔,这与我想象中那个“相得益彰”的图画,岔开了方向。</p><p class="ql-block">  “前几年,在公司里我跟了一个大项目,磕磕绊绊,天天应酬,喝到半夜回家,胃里翻江倒海。”他顿了顿,嘴角牵起一丝苦涩的弧度,“她总是默默地扶我躺下,递来温水热毛巾,动作轻得像个影子。可我想跟她说说心里的憋闷,说说那些棘手的人事,她才听几句,便轻轻拍拍我的胳膊,说‘别想了,睡一觉就好了’。”</p><p class="ql-block">  他抬起眼,眸子里有种罕有的迷茫:“她不是不关心我,我知道。可她好像永远活在一个无声的世界里,用沉默包裹一切。我的喜悦,我的烦恼,砸进去,都听不见回响。有时候,我在客厅说得兴高采烈,一回头,看见她在阳台安静地浇花,那侧影美得像画,却让我觉得我们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p><p class="ql-block">  我默默为他续上茶。水声潺潺,填补了片刻的寂静。</p> <p class="ql-block"> “还有件事,”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她来自西北,我是地道江南人。这些年,她从不提家乡的风沙,也从不要求吃一口地道的面食。她好像完全融入了这里的水土,学着做江南菜,说话轻声细语。可有一次,我偶然看到她年轻时的一张照片,在她们那儿的土坡上,笑得那么灿烂,眼神像戈壁滩上的太阳,灼灼的。那眼神,我现在很少看到了。”</p><p class="ql-block">“我有时想,她是不是为了这个家,把她自己的一部分给悄悄藏起来了,藏得太深,连我都找不到了。她的静,是好,可这静里,如今我品出的,不全是甘醇,还有一种距离。仿佛她只是温和地停留在这个家里,而不是扎根。她的笑意还噙在嘴角,我却摸不透那笑意后面,是满足,还是只是一种习惯了的安静。”</p><p class="ql-block">  他再次长叹一声,这一次,短促而沉重。</p> <p class="ql-block">   “问世间,情为何物?年轻时觉得是轰轰烈烈,是说不完的话。到了我们这年纪,以为是一屋两人,三餐四季的静好。可现在……,我守着这份静好,却像守着一池不起波澜的水,看不到底,也触不到温度。我甚至,开始想念她家乡那据说能割疼人脸的风沙了。”</p><p class="ql-block"> 茶渐凉,话已尽。小院的宁静依旧,只是那份曾被我们共同欣赏的“静”,此刻却像无形的纱,缠绕在老陈的眉间,也落入了我的沉思里。原来,那最本真的甘醇,或许并非源于静与动的简单互补,而是需要在深度的彼此叩响与接纳中,才能最终酿成。而我们,似乎还在那条探寻的路上,隔着那层温柔的静默,相互眺望。</p><p class="ql-block"> 那一晚,从不沾酒的我,却与老陈大醉了一场……。</p><p class="ql-block"> </p>